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4905558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598866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7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9696) "
玄历九二七年二月。
沈昭在偏院里又住了一个月。
他把那四块永宁令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。
第一块,无字。那是他十三岁那年,批了雁门关换防的密信,得来的。
第二块,无字。那是寒山派内乱后,从门槛上拾起来的。
第三块,无字。那是萧靖带来的,说“郡主说,这个人要见一见”。
第四块,有字。一个“问”字。那是她自己放进他手心的。
四块令牌,一样大小,一样轻重,一样乌铁所铸。
只有这一块,背面刻了字。
“问”。
他想起那天她说的话——
“想问什么,就拿着这块令牌来问我。只能问三件事。问完,令牌还我。”
三件事。
他有什么想问的?
很多。
他想问:七岁那年,是谁把我种下玄脉又丢弃?
他想问:那个人现在在哪里?还活着吗?
他想问:我娘是怎么死的?葬在哪里?
他想问:苍冥子的贴身侍从,叫什么名字?
他想问:我这一辈子,还有可能踏入武道吗?
他想问的事,多得数不清。
但他知道,这些事,郡主不一定知道。
就算知道,也不一定会告诉他。
他把令牌握在手心里,“问”字硌着他的茧。
三件事。
他要想清楚。
——
二月中旬。
萧靖又来了。
这回他没提酒,脸色也不太好。
“出事了。”他说。
沈昭看着他。
“什么事?”
萧靖在台阶上坐下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边关。”他说,“北边那个蛮族部落,去年冬天死了太多人,今年开春就要南下抢粮。斥候刚传回来的消息,说他们已经集结了三千骑兵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
三千骑兵南下抢粮,是每年春天都会发生的事。不值得萧靖脸色这么难看。
除非——
“边军呢?”他问。
萧靖苦笑。
“边军调走了。”他说,“萧氏那边有人动了手脚,把驻防雁门关的三营调去修城墙。等发现不对的时候,已经来不及了。”
沈昭沉默。
又是萧氏。
北境第一世家,郡主的本家,却处处和郡主作对。
“郡主怎么说?”他问。
萧靖摇头。
“郡主什么都没说。”他顿了顿,“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。”
沈昭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她在想,”萧靖的声音压低了,“这一次,要不要用那个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萧靖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身,拍了拍衣裳。
“你不必知道。”他说,“我只是来告诉你一声,这几天别乱跑。万一蛮子真打进来,这镇子也不安全。”
他走了。
沈昭坐在廊下,看着他的背影。
萧靖刚才那几句话,只说了一半。
剩下那一半,他没说。
为什么不说?
因为不能说?还是因为……不想让他卷进去?
沈昭低下头,看着腰间那四块令牌。
第四块。“问”字硌着他的手。
他忽然想知道——
郡主此刻,在想什么?
——
那天夜里,沈昭做了一个决定。
他要去见郡主。
不是为了问那三件事。是为了……他也不知道为什么。
他只是觉得,这个时候,应该有人在她旁边。
哪怕什么都不说。
哪怕只是坐着。
他把第四块令牌系回腰间,披上外衣,推开门。
外面下着小雪。
他踩着雪,往王府深处走去。
——
王府很大。
沈昭住了两个月,最远只到过偏院门口。
他不知道郡主住在哪里。
他只能凭着直觉走。
穿过一道月洞门,又一道月洞门。经过几处院落,几道回廊。雪越下越大,他的脚印很快就被盖住了。
他走到一处院落前,停下脚步。
院门虚掩着。
里面透出灯光。
他站在那里,犹豫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推开门。
院子里没有人。
只有一扇亮着灯的窗。
他走过去,站在窗外。
透过窗纸,他看见一个剪影。
坐在案前,低着头,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她一个人。
偌大的王府,她一个人坐在那里。
沈昭站在窗外,一动不动。
雪落在他肩上,很快就积了一层。
他没有敲门。
也没有出声。
他就那么站着,看着她。
很久。
窗内的剪影忽然动了动。
她抬起头,转向窗户的方向。
“谁?”
沈昭沉默片刻。
“我。”他说。
里面安静了一会儿。
然后门开了。
萧婉兮站在门口,披着一件外裳,头发披散着,没有束起。
她看着他,看着他肩上那层雪,看着雪还在往下落。
“站了多久?”她问。
沈昭想了想。
“一炷香。”
萧婉兮没有说话。
她侧过身,让出门口。
“进来。”
——
沈昭走进屋里。
屋里比他想象的要简单。一张案几,一盏灯,一堆堆成小山的卷宗。墙上挂着一柄长剑,剑鞘已经磨得发亮。
没有熏香,没有摆设,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。
像一个行军打仗的营帐。
萧婉兮在案几旁坐下,指了指对面的蒲团。
沈昭坐下。
灯焰跳动着,照在两个人脸上。
“出什么事了?”萧婉兮问。
沈昭看着她。
“边关的事。”他说,“萧靖告诉我了。”
萧婉兮点点头。
“那你来干什么?”
沈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。
萧婉兮看着他。
十四岁的少年,脸上还带着雪化成的水痕。左眼的覆带被雪打湿了一点,边缘有点翘起来。他就那么坐在那里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不知道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沈昭说,“就是……想来看看。”
萧婉兮没有说话。
她低下头,继续看那些卷宗。
沈昭坐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灯焰跳动着。
偶尔有风吹进来,把卷宗的纸页吹得翻动。
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萧婉兮忽然开口。
“那个办法,”她说,“你知道是什么吗?”
沈昭摇头。
“萧靖没告诉我。”
萧婉兮点点头。
“那就别问了。”她说。
沈昭沉默。
他看着她的侧脸。
灯影里,那张脸比白天看见的还要瘦。颧骨的轮廓很深,眼窝下面有一点青黑。
他不知道她有多久没睡好了。
他也不知道那三千骑兵南下的事,她要想多久。
他只知道,她坐在这里,一个人。
“郡主。”他忽然开口。
萧婉兮没有抬头。
“嗯?”
“我能问一件事吗?”
萧婉兮的笔停了一下。
“现在?”她问。
“现在。”
萧婉兮抬起头,看着他。
“你确定?”她说,“问完了,那块令牌就只能再问两次了。”
沈昭点头。
萧婉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问吧。”
沈昭看着她。
“那个办法,”他说,“用了之后,你会后悔吗?”
萧婉兮愣住了。
她看着他,很久。
灯焰在两个人之间跳动着。
“你问这个干什么?”她问。
沈昭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看着她。
萧婉兮低下头,看着案上的卷宗。
很久。
“会。”她说。
沈昭没有说话。
“但还是要用。”萧婉兮说。
沈昭点点头。
他起身。
“那我走了。”他说。
萧婉兮看着他。
“这就走了?”
沈昭站在门口,回头看她。
“我就是来问这个的。”他说。
他推开门,走进雪里。
萧婉兮坐在案前,看着那扇门慢慢合上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很轻。很短。
和那天晚上,她看见他笑的时候一样。
——
第二天早上,萧靖又来了。
他的脸色比昨天还难看。
“蛮子打进来了。”他说。
沈昭站在廊下,看着他。
“郡主呢?”
“在城墙上。”萧靖说,“一夜没下来。”
沈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带我去。”他说。
萧靖看着他。
“你?”
“带我去。”
萧靖犹豫了一下,然后点头。
——
城墙上风很大。
沈昭站在萧靖身后,看着远处那片黑压压的影子。
三千骑兵。比他想的多。
城墙上的人不多。稀稀落落的,每隔几丈才有一个。
萧婉兮站在城楼最高处,背对着他们。
她没穿披风。就那么站着,风把她衣裳吹得猎猎作响。
萧靖走过去,在她身后抱拳。
“郡主。”
萧婉兮没有回头。
“他来了?”
萧靖愣了一下。
“是。”
萧婉兮终于回过头。
她看着沈昭,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说:“过来。”
沈昭走过去,站在她旁边。
两个人一起看着远处那三千骑兵。
“怕吗?”萧婉兮问。
沈昭想了想。
“不怕。”他说。
萧婉兮偏过头,看着他。
十四岁的少年,脸上没有表情。但他的手,攥紧了腰间的令牌。
“不怕就好。”她转回头,“怕也没用。”
她抬起手,指向远处那片黑影。
“你看那里。”她说。
沈昭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。
“那片林子后面,有一条小路。”她说,“可以绕到蛮子后面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
“但那条路,只有猎户知道。”萧婉兮说,“边军找不到。”
沈昭看着她。
“那怎么办?”
萧婉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已经派人去找了。”她说,“天黑之前,应该能找到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如果找不到……”
她没有往下说。
沈昭看着她的侧脸。
风吹得她鬓边的碎发乱飞。她没有去拢。就那么让风吹着。
他忽然开口。
“我去。”他说。
萧婉兮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去?”
“我去。”沈昭说,“我去找那条路。”
萧婉兮没有说话。
她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“你知道那条路在哪里吗?”她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那片林子怎么走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天黑之前回不来会怎样吗?”
沈昭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知道。”他说。
萧婉兮看着他。
“那你还去?”
沈昭低下头,看着腰间那四块令牌。
第一块。无字。那是她写的“此人可用”。
第二块。无字。那是她从门槛上拾起来给他的。
第三块。无字。那是萧靖带来的,说“郡主说,这个人要见一见”。
第四块。有字。一个“问”字。那是她自己放进他手心的。
他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你信我。”他说。
萧婉兮愣住了。
风吹过城楼,吹得她的衣襟翻动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。
但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最后她只是点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。
她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。
第五块。
乌铁。巴掌大小。正面“永”字。
背面有一个字——
“行”
她把令牌放进他手心。
“拿着。”她说,“有人拦你,给他们看这个。”
沈昭低头看着那块令牌。
“行”字刻得很深。
比“问”字还深。
他把令牌系在腰间。
五块永宁令,并排挂着。
他转身,走下城楼。
萧婉兮站在城楼上,看着他的背影。
那道瘦小的影子,一点一点消失在城墙的阴影里。
她站在那里,很久。
风还在吹。
——
天黑之前,沈昭找到了那条路。
准确地说,是他找到了知道那条路的猎户。
猎户是个老头,六十多岁,腿瘸了,走不动。他指着远处那片林子,说:“从那里进去,往东走三里,有一条小溪。顺着溪水往上,翻过那道山梁,就能看见蛮子的大营。”
沈昭问:“你怎么知道?”
老头笑了。
“我年轻时在那儿打过猎。”他说,“打了三十年。”
沈昭点头。
他往回跑。
跑回城楼的时候,天已经快黑了。
萧婉兮还站在那里。
她看见他,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找到了?”
沈昭点头。
他把猎户的话复述了一遍。
萧婉兮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转身,对萧靖说:“传令。三更出发,抄那条路。”
萧靖抱拳:“是。”
他走了。
城楼上只剩下萧婉兮和沈昭。
天边最后一缕光正在消失。
萧婉兮看着那片渐渐暗下去的天,忽然说:“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?”
沈昭摇头。
“我在想,”她说,“如果你回不来,那块‘行’字令牌,就白刻了。”
沈昭没有说话。
萧婉兮偏过头,看着他。
“你知不知道,刻一块令牌要多久?”
沈昭摇头。
“一个时辰。”她说,“用真气一点一点刻进去。刻完了,手要疼三天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你刚才那一个时辰,我在城楼上刻的。”
沈昭愣住了。
他低头,看着腰间那块新令牌。
“行”字。
原来是她亲手刻的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。
萧婉兮没有回答。
她转回头,看着远处那片越来越暗的山林。
“因为你去了。”她说。
沈昭站在那里,一动不动。
风吹着他腰间的五块令牌,发出很轻很轻的碰撞声。
他忽然想起七岁那年,蜷在雪地里等死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想,如果有人能把他捡起来,他愿意做任何事。
后来师父把他捡起来了。
现在又有人,为他刻了一块令牌。
“行”字。
他站在那里,看着她的侧脸。
天彻底黑了。
远处传来号角声。
三更。
萧靖带着人,往那条路去了。
沈昭站在城楼上,和萧婉兮一起,等着。
等着天亮。
等着那三千骑兵,会不会从天亮的方向,看见从背后杀来的北境边军。
等着一切结束。
等着——
他不知道自己还在等什么。
他只是站在那里。
和她一起。
——
天亮了。
远处传来喊杀声。
沈昭踮起脚,想看得更清楚一点。
但他看不清。太远了。
萧婉兮也没有动。
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那个方向。
很久。
喊杀声渐渐小了。
然后,一队人马从山梁那边绕出来。
是边军的旗帜。
萧婉兮忽然笑了。
很短。很轻。和那天晚上一样。
“赢了。”她说。
沈昭看着她。
她站在那里,风吹着她的头发,脸上有一点笑意。
就那么一点。
但他看见了。
他忽然觉得,这一夜,站得值了。
——
那天下午,萧靖回来了。
他身上有血,但不是他的。
“全歼。”他说,“三千骑兵,一个没跑掉。”
萧婉兮点点头。
她没有说“好”,没有说“辛苦了”,没有说任何话。
只是点点头。
萧靖看了沈昭一眼,又看了看他腰间那五块令牌,忽然笑了。
“小兄弟,”他说,“你这回可立了大功了。”
沈昭摇头。
“不是我。”他说,“是那个猎户。”
萧靖愣了一下。
“猎户?”
沈昭点头。
“他走不动,”他说,“但他指了路。”
萧靖看向萧婉兮。
萧婉兮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个猎户,”她说,“派人去接。接到王府来养着。”
萧靖抱拳:“是。”
他走了。
城楼上又只剩下沈昭和她。
天已经亮了很久。太阳升起来,照在城墙上,照在她脸上。
沈昭忽然开口。
“郡主。”
萧婉兮看着他。
“嗯?”
“那块令牌,”他说,“我能不能留着?”
萧婉兮愣了一下。
“那块‘行’字令牌?”
沈昭点头。
萧婉兮看着他,很久。
然后她笑了。
和刚才那个笑不一样。这个笑更长一点,更明显一点。
“那是给你的。”她说,“你想留着就留着。”
沈昭低头,看着腰间那块新令牌。
“行”字。
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。
“郡主。”
“嗯?”
“你刻这个字的时候,”他说,“在想什么?”
萧婉兮没有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风吹过城楼,吹得她鬓边的碎发乱飞。
她没有去拢。
“在想,”她说,“这个人,会不会活着回来。”
沈昭沉默了。
很久。
“活着。”他说。
萧婉兮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她说,“活着。”
她转身,走下城楼。
走了几步,她忽然停下。
“明夷。”
沈昭抬头。
她没有回头。
“你刚才问的那个问题,”她说,“我回答过了。”
沈昭愣了一下。
“哪个?”
“‘用了之后,会不会后悔。’”她说,“我说会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但现在不后悔了。”
她继续往下走。
沈昭站在城楼上,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。
风吹着他腰间的五块令牌,发出很轻很轻的碰撞声。
他忽然想起师父笔记里那句话——
“明夷吾徒,展卷如面。”
师父。
他想。
我现在做的事,你会不会觉得我做对了?
他不知道。
但他知道,此刻站在这里,看着那个背影,他觉得自己做对了。
——
那天夜里,沈昭回到偏院。
他把五块令牌并排放在枕边。
第一块。无字。
第二块。无字。
第三块。无字。
第四块。“问”字。
第五块。“行”字。
他看着它们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躺下去,闭上眼睛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。
月光照在那五块乌铁上,照出“永”字的轮廓,照出“问”字的刻痕,照出“行”字的深沟。
他睡着了。
这一夜,他梦见自己还在城楼上站着。
旁边站着一个人。
她没有说话。
他也没有。
只是站着。
风吹过来。
很冷。
但又好像没有那么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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