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拉扯感突然就没了。
林辰眼前一花，还没站稳，就被扑面而来的混沌之气糊了一脸，不是糊，是灌。从鼻子，从嘴巴，从每个毛孔往里钻。那气息跟他丹田里的根核同源，吸进去，经脉里那股混沌之力就自个儿欢腾起来，压都压不住。
他踉跄了一步，稳住，抬头看。
愣了。
这地方，跟万兽谷完全是两个世界。
没有林子，没有妖兽，没有那股腥膻味。眼前是一片灰蒙蒙的平原，一望无际的那种。地上长着草，草也是灰的，泛着光。脚下的土踩着不对劲，低头一看，混沌石？全是混沌石？踩上去，丝丝缕缕的混沌之气就往脚底钻，痒痒的。
远处，一道瀑布从云里挂下来。
真从云里。万丈高，灰白色的水，砸进一个大湖里。那湖大得看不见边，湖面翻着灰色的浪，蒸腾起来的气化成霞光，漫天的灰，柔柔的，罩着整个天地。
混沌本源池。
魔主说的那个。
“到了。”魔主的声音响起来，带着点说不清的味儿，“老夫当年用混沌之力开的小世界。外头一天，里头十天。天道的手伸不进来，你安心修炼。”
林辰点头。
“不过......”魔主顿了顿，“想进那池子，得过三道试炼。第一道，道心试炼。”
道心。
林辰摸向掌心的万忆珠。珠子烫着，跟这地方的混沌之气呼应着，珠身上那些纹路转得飞快，像是指路。他顺着那感觉往前走。脚下的混沌石温热的，那些灵草的混沌之气往他身体里飘，引气四重的修为，隐隐又动了动。
走到平原中间，前头的空间忽然扭了一下。
一道屏障挡在那儿，透明的，上面有混沌符文在转。
道心试炼的入口。
“道心试炼，炼本心，破心魔。”魔主的声音沉下来，“你心里装着灭门的仇，执念深。这东西能推着你往前走，也能变成心魔把你吃了。进去之后，会看见你最想看的，最怕看的。要是被牵着走，动杀念，试炼之力就会反噬，道心就毁了。”
魔主顿了顿：“只有守住本心，分得清真假，才算过。”
林辰没说话。
灭门那晚的画面，本来就在他脑子里转。恨，早就刻进骨头里了。他知道这是他最大的坎儿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混沌之力往识海里聚了聚，护住心神，一步踏进去。
眼前的景象猛地变了。
不再是灰色的平原。
是林家祖宅的议事堂。
烛火点着，暖黄黄的光。大伯林震坐在主位上，族老们分坐两边，都笑着看他。
他下意识伸手，想碰大伯。
手指穿过去了。
烛火的光一下子变冷。议事堂开始扭曲，碎裂。
下一瞬......
火光冲天。
黑衣人，弯刀，惨叫。林浩倒在血泊里，族老们的尸体横七竖八。大伯浑身是血挡在他前面，冲那些黑衣人吼，然后一道黑色的掌印拍过来，拍在他背上。
大伯倒在他怀里。血，热的。
“辰儿......走......”
苏鸿达从火光里走出来，紫金蟒袍上都是血，脸上带着笑：“林辰，万忆珠交出来，送你下去陪他们。”
赵坤站在旁边，金丹期的威压迫过来：“混沌废根，也配执掌至宝？”
恨意轰地一下烧起来。
林辰眼睛红了。丹田里的混沌之力疯了一样翻涌，他抬手就要出拳，要冲上去杀了这两个畜生。
“住手！”
魔主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他脑子里炸开。
“幻象！是你心里的恨变的！动了杀念，你就被心魔吃了！”
林辰的拳头停在半空。
混沌之力在指尖抖着。
他看着眼前大伯的尸体，看着苏鸿达和赵坤的脸。恨得要死。恨不得把他们撕碎。
可他知道。
这是假的。
大伯真的死了。苏鸿达和赵坤还在断魂崖外。他要是被这幻象困住，大伯白死了，墨老白守了，魔主的指望也白费了。
“我要报仇。”他听见自己开口，声音压得很低，但稳，“不是在幻象里。是在外头。我要亲手杀了苏鸿达，杀了赵坤，灭了天道卫，让所有害了林家的人，血债血偿。”
他顿了顿，咬着牙：“但在这之前，我要守住本心，我要修炼，没有通天的手段，哪来的报仇雪恨。”
说完，他闭上眼。
运转《万忆心经》，把识海里那些恨，那些怒，全都往下压。压到心底去。留在那儿的，只有一个念头，变强。
他身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灰芒。
混沌道心，显了。
眼前的幻象开始扭曲。火光，尸体，苏鸿达的脸，像碎了的镜子，一片一片剥落。
轰！
一股温和的混沌之力从试炼屏障里涌出来，顺着经脉撞进丹田，直冲那颗混沌根核。
根核猛地爆发出耀眼的灰芒。
引气五重的壁垒，碎了。
混沌之气在经脉里疯了一样流转，冲刷，扩张。气息往上飙。等停下来的时候，引气五重，已经稳了。
更重要的是，那颗心。
以前是烧着的，躁的。现在是沉的，硬的。
道心试炼，过了。
眼前的景象恢复成灰色的平原。那道屏障没了。远处的混沌本源池清清楚楚，池里的混沌之气，像是在招手。
“好！”魔主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赞许，“老夫以为你至少得耗半天，搞不好还得被心魔咬一口。没想到......好!可塑!”
林辰睁开眼。
眼底的红褪干净了，只剩下一片沉沉的坚定。他握了握拳，引气五重的混沌之力在拳上凝着，拳风轻响，比之前又强了几分。
“师尊。”他问，“下一道？”
“第二重，力之试炼。”魔主说，“池边有混沌石阶，九百九十九级。每一级都有混沌重力压着，越往上越重。靠自己的力量和混沌之力，走上去，才算过。炼体的，也是炼力的。给你筑基打底子。”
林辰点头，迈步往前走。
走到池边，果然见一道石阶从平原直通池面。灰黑色的石头，每一级都刻着符文。刚靠近，一股压力就扑面而来，压得他身形微微往下一沉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运转《混沌九转诀》。
这是过了道心试炼之后魔主传他的进阶炼体诀,但只是前八转。可也比《混沌炼体诀》更契合混沌之体。九转，每转对应一重。九转圆满，就可以冲击筑基。
混沌之力顺着功法的轨迹在体内流转，遍布全身。他脚下一发力，踏上第一级石阶。
嗡!
一股重力压下来。是他体重的几倍。
膝盖微微一弯，稳住了。他能感觉到，那重力不只是压肉身，还在压经脉，压根核。每压一下，肉身和混沌之力的融合就紧一分。
他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重力越来越强。
到一百级的时候，已经是十倍重力了。额头上渗出冷汗，身上酸胀。
他没停。
三百级。五百级。八百级。
九百级。
百倍重力。
骨头咔咔响。经脉被压得生疼，混沌之力在里头转得慢了，涩了。每一步都跟踩在泥潭里似的。
他抬头看。
还剩九十九级。
池面上的混沌本源之气翻涌着，就在那儿。
脑子里闪过一些画面。大伯倒在怀里的样子。墨老浑身是血挡在他身前。族人们的尸体。
他咬着牙，运转《混沌九转诀》第八转。
混沌根核疯狂转起来，磅礴的混沌之力涌向全身，对抗着那百倍的重力。每一步踩下去，石阶都在抖。
九百九十九。
他一步踏上去，站在池边。
百倍重力瞬间消失。一股温和的混沌之力从石阶里涌出来，滋养着他快散架的身体。他喘着粗气，汗水顺着脸往下淌，滴在石阶上，化成混沌之气散了。
力之试炼，过。
《混沌九转诀》第八转圆满。肉身被重力锤炼过，比之前硬了不知道多少，快赶上引气九重的修士了。引气五重的修为，稳得像扎了根。
“不错。”魔主的声音响起来，“九百九十九级，老夫当年用了三个时辰。你一个时辰就上来了。混沌之体，确实不讲道理。”
顿了顿：“第三重，悟之试炼。在池底。老夫留了混沌晶石，留了《混沌九转诀》第九转的口诀，还有老夫对混沌大道的一点感悟。悟透了，才算过。然后你就可以在池底修炼，冲击筑基。”
林辰抬眼望向那池子。
湖水翻涌着灰色的浪，混沌本源之气扑面而来。丹田里的根核在疯狂吸收，嗡嗡响。
他没再犹豫，纵身一跃，跳了进去。
水微凉。但那股混沌本源之气，比外头浓了不知道多少倍。刚入水，就从每个毛孔往里钻，跟他体内的混沌之力融在一起。
他盘膝坐在池底，四下看。
池底铺满了混沌晶石，密密麻麻的，每一颗都泛着灰芒，比湖水的本源之气还精纯。池子中央立着一块丈高的石碑，碑上刻着《混沌九转诀》第九转的口诀，还有几行大字：
混沌为本，万法为用，破天道，逆轮回，方为混沌大道。
魔主对混沌大道的感悟。
悟之试炼的核心。
林辰的心神沉进那块石碑。
混沌为本，就是以混沌之力为根基，不受五行灵根的锁。
万法为用，吸纳万族之法，为己所用。
破天道，逆轮回，覆灭旧天道，打破轮回。
那些字在他脑子里转。转着转着，就转出些东西来。
混沌，我本无形，故不受你定义。
万法，我吸纳万象，故我无所不能。
破道，我不满现状，故我要重开天地，自为主宰。
归根结底，这是对“自由”最深情的告白。
他对混沌大道的理解，一点一点，深了。
丹田里的根核，在混沌晶石和本源之气的滋养下，越来越凝实。《混沌九转诀》第九转的口诀，在脑子里越来越清晰。
悟之试炼，从他坐进池底那一刻，就开始了。
而他，正一步步往里走。
断魂崖外。
墨尘浑身是血。左臂的伤口早就崩了，混沌剑上的纹路都暗了。但他还站在混沌光门前，挡着赵坤和苏鸿达。
他筑基中期，赵坤筑基巅峰，本来就打不过。旁边还一个筑基后期的苏鸿达。要不是靠混沌剑和魔主留的那点禁制，早就死了八百回。
“墨尘老贼，撑不住了吧？”赵坤一掌拍在他胸口。
墨尘一口血喷出来，人倒飞出去，撞在断魂崖的石碑上。石碑上“断魂”两个字，被血染红了。
赵坤走上前，威压迫着他：“林辰那小子进去了。这光门的禁制，本座一时打不破，但可以布封魔阵封死。等他出来，就是他的死期。而你，今天死定了。”
苏鸿达站在旁边，阴恻恻地笑：“墨尘，护了林家几百年，最后也就这样。交出混沌剑，让你死痛快点儿。”
墨尘撑着剑站起来，嘴角还淌着血，眼里却没有怕。
反而笑了。
“赵坤，苏鸿达。”他笑得嘲讽，“你们以为这点本事就能困住少主？就能断了魔主大人的传承？告诉你们，少主是混沌之体，执掌万忆珠，入了秘境，必能一日千里。等他出来那天，就是你们的死期。林家的血，老夫的血，都会变成少主的刀，砍了你们这群狗。”
“死到临头还嘴硬。”赵坤眼里闪过一丝狠色，抬手凝聚一道黑色气劲，直取墨尘眉心，“本座先送你上路，再等那小子出来，碎尸万段。”
黑色气劲射过来。
墨尘闭上眼。
少主，老奴只能到这儿了。你要好好的。给林家报仇。覆灭天道。
嗡！
混沌光门忽然震了一下。
一道淡淡的灰芒从门里涌出来，瞬间化成一堵屏障，挡在墨尘身前。
嘭！
黑色气劲撞上去，没了。屏障上的混沌纹路转着，把那道气劲吞了。
赵坤和苏鸿达脸色变了。
死死盯着那道光门。
“混沌秘境的护道之力？”赵坤声音都变了，“那小子引动了护道之力？”
墨尘睁开眼，看着那灰芒屏障，眼里爆出狂喜。
“少主悟了！”他喊出来，声音都劈了，“少主在悟道！赵坤，苏鸿达，你们的死期，近了！”
赵坤脸黑得像锅底。他抬手一挥，身后五个筑基初期的天道卫立刻散开，掏出黑色的阵旗，开始布阵。
“布封魔阵！封死入口！”他咬牙，“就算他引动护道之力，出来也得死在这崖上！”
苏鸿达也祭出冰灵剑，眼里满是狠色：“今天就让断魂崖，变成林辰的坟！”
云海翻涌。杀气腾腾。封魔阵的黑光跟混沌光门的灰光撞在一起，发出闷雷一样的响声。
而混沌池底。
林辰还坐在石碑前，一动不动。
心神沉在那些感悟里。《混沌九转诀》第九转的口诀，已经悟透了。混沌晶石和本源之气，正源源不断地往他丹田里涌。根核越来越凝实。引气五重的修为，正在往六重走。
他不知道断魂崖外的厮杀。
不知道墨老还挡在那儿。
他只知道自己得快点。再快点。
断魂崖上，封魔阵布成的时候，黑色的光罩住了整个秘境入口。
而混沌池底，林辰身上的气息又往上蹿了一截。
引气六重。
还在往上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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