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辰感觉自己做了好长一个梦。
梦里头乱七八糟的，一会儿是林家祖宅的火光，烧得半边天都红了；一会儿是大伯倒在他怀里，那股温热从胸口慢慢变凉，他怎么捂都捂不回来。然后又变成万兽谷口，腥风扑面，那头黑风熊的咆哮震得他耳朵嗡嗡响，刀光剑影，血溅得到处都是。
疼。
身上哪儿都疼。像被人拿刀子划了千百道，又拿盐水浇了一遍。
但有一样东西，一直在他掌心烫着。
那点烫，从头到尾没断过。在一片黑漆漆的冷里头，就那么一点热，把他拽着，没让他彻底沉下去。
他是被疼醒的。
不是伤口疼，是经脉，像有人拿什么东西在里头刮，一下一下的，刮得他整个人都缩起来了。
猛地睁开眼。
阳光刺得眼睛生疼。他眨了好几下，才看清周围。
参天古木，密密麻麻的枝叶把天遮了大半，光从缝隙里漏下来，一块一块的，打在地上。空气里有草木的味儿，还有淡淡的腥气，那是妖兽的味儿。但奇怪的是，四下里静得出奇，连声鸟叫都没有。
好像这片地方，被什么玩意儿圈起来了，外头的东西进不来。
他撑着地想坐起来。
刚一动，浑身的伤就跟约好了似的，一块儿疼起来。他咬着牙没出声，低头看了一眼。
愣住了。
昨天那些刀伤，有的深得能看见骨头，现在全结痂了。有的连痂都掉了，底下是新长的肉，粉粉的，跟周围的皮肤不一样。
他又试着运了运气。丹田里那点引气一层的灵气，这会儿凝实了不知道多少倍，在里头转得稳稳当当的。经脉还有点涩，但比昨天强太多了，像被人拿什么东西细细地养过。
他低头看掌心。
那颗黑珠。
跟以前不一样了。
珠子表面浮着一层淡淡的灰芒，很薄，但看得见。上头还有纹路，密密麻麻的，弯弯绕绕，像是星星走过的道儿，又像是什么古老的符文。那层灰芒一明一暗的，跟他的丹田连在一块儿，你进我退，循环着转。
他正盯着看。
“醒了？”
一个声音突然在他脑子里炸开。
沙哑，低沉，带着股说不出来的味儿，像是活了几万年的老妖怪，什么都见过，什么都不在乎。那声音跟打雷似的，震得他脑袋嗡嗡的。
林辰浑身一僵。猛地抬头四下看。
没人。
周围就那些树，那些藤蔓，连个鬼影都没有。
他攥紧珠子，声音有点抖，但还是硬撑着：“谁？出来！”
“出来什么出来？”那声音更不耐烦了，“老子在你掌心的珠子里头窝着呢。”
林辰低头看珠子。
那珠子还在那儿，灰芒一闪一闪的。
“昨天你拿血喂它，”那声音接着说，“又拿命往里冲，把那点儿混沌本源给勾出来了。要不是你，老子这残魂还得再睡一万年。”
一万年。
林辰心里咯噔一下。
他想起大伯临死前的话：“那是林家老祖留下的秘宝”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把那点乱糟糟的情绪往下压了压，开口问：“前辈是谁？这珠子是什么东西？为什么在我林家？”
“万忆珠。”那声音说，“混沌至宝，掌宇宙万族记忆，前八代文明的残魂都在里头装着。”
顿了顿，那声音带上了点儿傲气：“至于老子，凡域这边叫夜无殇，假的。真要叫，叫魔主。”
魔主。
这两个字砸下来，林辰脑子里嗡的一下。
他再怎么说也在青阳城活了十六年，听过一些传说。魔主，那是上古时期的人物，执掌混沌神域，跟天道对着干的绝世强者。传闻早就陨落在什么天道轮回之战里头了。
谁能想到，残魂藏在这珠子里，藏在林家祖祠，藏了几百年。
“魔主前辈。”林辰把心里的震惊往下按，对着珠子躬身行了一礼，“晚辈林辰，谢前辈昨天出手相救。但晚辈有一件事不明白，这珠子既然是混沌至宝，为什么会在我林家？为什么会......认我为主？”
“认你为主？”那声音笑起来，带着股嘲讽的味儿，“小子，你倒是会往自己脸上贴金。”
林辰没吭声。
“老子的残魂被天道封印在这珠子里头，”那声音接着说，“困在你林家祖祠，就是为了等一个人,一个身具混沌废根的人。”
混沌废根。
林辰眉头皱起来。眼底闪过一丝苦。
“这不是修仙界最彻底的废根吗？”
“放屁。”
那声音干脆利落。
“凡域这帮修士，眼睛长在脚底板上了，知道个屁的混沌。”
话音一落，一道灰芒从珠子里射出来，直接没进他眉心。
林辰脑子里轰的一下。
无数信息涌进来，跟开闸放水似的，挡都挡不住。他看见宇宙初开时的混沌，灰蒙蒙一片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；看见前八代文明的兴衰，一座座城池拔地而起又轰然倒塌；看见修炼体系的本源,那些所谓的灵根，什么五行、风雷、冰火，全是天道给修士上的枷锁。
而混沌废根？
那不是什么废根。
那是宇宙本源之体，是唯一能容纳混沌之力、打破天道束缚、修炼混沌大道的体质。
只不过混沌废根开启太难，得精血、执念、生死劫，三样凑齐了，再用万忆珠的混沌本源养着，才能觉醒。要是没万忆珠，那混沌废根的人，一辈子都只是个“废人”，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。
林辰愣在那儿。
脑子里那些信息慢慢消化着，他心里头的迷茫、苦涩，一点一点褪下去，换成别的震惊，还有狂喜。
原来他从来不是什么废物。
他的“废根”，是世间最顶级的修炼体质。
“老子被封印的时候，拿混沌之力下了禁制。”那声音又响起来，“只有混沌废根的人能找到万忆珠。也只有混沌废根的人，能拿血喂珠子，把老子的残魂唤出来。”
顿了顿。
“林家先祖，当年是老子手底下的兵。老子把万忆珠托给他，就是让他等着,等你出现。”
林辰似明白了。又好像不明白。
林家跟魔主，早就绑在一块儿了？
他想起灭门那晚，黑衣人首领说的话：“林家先祖曾藏了一件东西”。他们要找的，就是这万忆珠。
“前辈。”林辰的声音冷下来，眼底浮起浓烈的恨意，“昨天灭我林家的，是什么人？他们为什么要抢这珠子？”
“还能有谁？”那声音冷得像刀子，“天道的残余势力天道卫。”
天道卫。
“老子当年跟天道干架，没干死它，但也把它主体打碎了。”那声音接着说，“这帮天道卫，就是被天道残余操控的傀儡。这辈子就干一件事，回收所有混沌至宝，重启天道轮回，把宇宙万族文明收割一遍。”
林辰听着，心里头一点点沉下去。
林家灭门，不是意外。
是因为他身具混沌废根，因为这颗藏着魔主残魂的万忆珠。
他攥紧拳头。
“前辈。”他抬起头，眼底是压不住的恨，还有比恨更深的坚定，“晚辈想修炼，想变强，想给林家报仇，想覆灭天道卫，阻止旧天道重启轮回。”
这是他活着的理由。
也是他撑到现在的力气。
那边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倒是有几分老子当年的气魄。”那声音带着点儿赞许，但马上又沉下来，“不过你别高兴太早。混沌大道是强，但也凶险，比寻常修仙之路难上百倍千倍。你现在才引气一层，混沌废根都没彻底觉醒，报仇？抗衡天道？差得远。”
“晚辈不怕。”林辰昂着头，声音稳稳的，“六年淬体，晚辈日复一日熬过来了。灭门之仇，晚辈能记一辈子。只要前辈肯教，晚辈一定......”
“行了行了。”那声音打断他，带着点儿无奈，“老子残魂困了一万年，早就想找天道算账了。你既然是混沌之体，又有这个心，老子就收你当徒弟。传你混沌大道，帮你觉醒混沌废根，执掌万忆珠。”
林辰二话不说，跪下去就磕头。
对着掌心的珠子，三个响头，磕在青石上，砰砰的。额头磕破了，血顺着脸往下流，他也不在乎。
“弟子林辰，拜见师尊！”
“起来吧。”那声音响起,哦！现在是他师尊了,声音也柔和了几分，“你现在刚入引气一层，经脉也才养好。头等大事，是把混沌废根彻底觉醒，把引气一层的灵气，转化成混沌之气。”
话音一落，两道金光从珠子里射出来，没进他眉心。
《混沌炼体诀》第一卷，《万忆心经》第一卷。
炼体诀是觉醒废根、滋养肉身的。心经是沟通万忆珠、调动混沌气息、查阅万族记忆的，前八代文明的修炼知识，都在里头装着。
林辰闭上眼，沉进识海里。
功法口诀一字一字浮现出来。晦涩，难懂，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为他量身打造的。跟他的混沌之体严丝合缝地嵌着，越看越觉得对。
他盘腿坐下，照着《混沌炼体诀》的口诀，运起丹田里的灵气，引动万忆珠里的混沌气息，往丹田深处涌去。
那儿有混沌废根的本源，混沌根核。
一下一下地冲刷。每冲一下，他的丹田就跟撕裂一次似的疼。
疼得他直冒冷汗，牙咬得咯咯响。
他忍着。
灭门的惨状，大伯的遗言，师尊的话，在他脑子里转过来转过去，成了他咬牙撑下去的力气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轰！
最后一丝禁制碎了。
丹田里那枚灰色的根核爆发出耀眼的灰芒，一股磅礴的混沌之气从里头涌出来，瞬间席卷了整个丹田。
原本那些凝实的灵气，被混沌之气裹着，一点一点被同化，被转化。没多大会儿功夫，全变成了纯粹的混沌之气。
修为也在涨。
引气一层，引气二层，引气三层。
涨得他自己都不敢信。
混沌之气在他经脉里流转，肉身被滋养着，五感也变得更敏锐。百米外有妖兽在喘气，草在长，他都能听见。
他睁开眼，吐出口浊气。
眼里有光。
混沌废根，彻底觉醒了。
他低头看万忆珠。珠身的灰芒更浓了，那些古老纹路流转着，跟他的丹田、识海连在一起，像本来就是一体的。
他试着按《万忆心经》的口诀，心念一动。
一股混沌气息从珠子里涌出来，在他周身凝成一层气罩。比昨天在谷口挡住金丹一击那会儿，厚了不知道多少倍。
“不错。”师尊的声音响起来，带着点儿欣慰，“一天之内，觉醒混沌废根，冲到引气三层。比老子预想的快。”
顿了顿。
“但你给老子记住，引气三层，在凡域能保命，真遇上天道卫的筑基修士，还是不够看。”
“弟子明白。”林辰起身，对着珠子躬身，“师尊，接下来弟子该怎么做？”
“万兽谷深处，有老子当年留的混沌秘境。”魔主说到，“里头有老子的修为印记，还有几件混沌至宝，够你修炼到筑基。”
又顿了顿。
“你大伯让你找的那个墨老，是老子当年留在凡域的暗线。现在就在混沌秘境外面等你。”
墨老。
林辰眼睛一亮。
大伯的遗言，总算对上号了。
“天道卫暂时退了，但他们肯定还会来。”师尊的声音沉下来，“你得尽快赶到混沌秘境，在墨老帮忙下，潜心修炼，早日突破筑基。到那时候才有资格走上复仇的路。”
林辰点头。
他站起来，拍了拍身上的土，把万忆珠攥紧。
往万兽谷深处看。
密林幽深，妖兽的嘶吼一声接一声，凶险得很。
但他心里，再没有半点怕。
万忆珠醒了。师尊在珠子里。混沌废根觉醒了。功法有了。
前路再险，也看得清了。
他深吸一口气。
脚下一蹬，身形如箭，朝万兽谷深处疾驰而去。
阳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，打在他身上。
少年的背影孤绝，步子却稳。
掌心的万忆珠灰芒一闪一闪。
像他心里那团火。
灭不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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