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露很重。打在脸上，凉的。
林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，衣袍上全是血，自己的，大伯的，混在一起，已经分不清了。露水浸进去，把那层黏腻化开了一点，顺着袖口往下滴。他打了个寒颤，脚下却没停。
不能停。
身后的喊杀声还在。像贴在背上一样，怎么跑都甩不脱。
他拼命往万兽谷的方向跑。青阳城郊外这片密林，他小时候来过几次，记得路。但现在黑灯瞎火的，什么都看不清，枯枝一个劲儿往脸上招呼，划得生疼。他不躲，也顾不上躲。
跑。再快一点。
只要进了万兽谷，也许就能活。
耳边是大伯那句话，翻来覆去的，像念经一样。“去万兽谷，找墨老，找墨老......”
墨老是谁？
他不知道。从来也没听大伯提过。
可现在是他唯一的希望。
掌心的黑珠烫得厉害。从冲出密道那会儿就开始了，一直烫到现在。那股混沌气息在体内转着，丹田里那丝刚突破的气流。对，他现在是引气一层了，虽然他自己都没搞明白是怎么突破的。就跟那混沌气息缠在一起，在他经脉里游走。跑这么久，按理说早该累趴下了，但身体还能撑住，甚至还能更快一点。他知道是那珠子在帮他。
身体确实不一样了。真真切切地感觉到了。
耳朵能听见百米外的动静，风吹草动都清清楚楚。眼睛也能看清夜色里的东西，哪块石头硌脚，哪根树枝会刮脸，提前就看见了。六年淬体打下的底子，现在加上灵气和那混沌气息，像是给刀开了刃。
可追兵还在后头。
很近。
“小子！别跑了！”
那声音从背后传过来，带着威压，震得他心口发闷。是那个黑衣人首领，金丹期的。
林辰喉头一甜，有什么东西涌上来。他硬生生咽了回去。脚下踉跄了一下，差点摔倒。
威压太恐怖了。人家还没全力放呢，他就快顶不住了。
他攥紧珠子。那一瞬间，丹田里的混沌气息像是被点着了，猛地翻涌起来，在身体表面形成了一层薄薄的罩子。很薄，几乎看不见，但那股威压，突然就感觉不到了。
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引动珠子的力量。很生疏，但管用。
他回头瞥了一眼。
五道黑影。为首那个最快，离他不到三十丈。后面四个也都是筑基期的，正从两边包抄过来，想把他的路封死。
林家祖祠那道结界给他争取了时间，也让黑衣人死了不少人。现在就剩这五个追来了。可就是这五个，他也打不过。
差得太远了。
前方密林越来越稀。一道陡峭的山谷出现在夜色里，谷口怪石嶙峋，草疯长得跟人一样高。风从谷里吹出来，带着一股腥味，还有妖兽的嘶吼声，闷闷的，听得人心里发毛。
万兽谷。
青阳城的修士都知道这地方。低阶妖兽遍地跑，高阶妖兽藏在深处。筑基修士不敢单独进去，金丹期的才能来去自如。
但对林辰来说，这是唯一的活路。
至少，谷里的妖兽，跟那些黑衣人也是敌人。
他没再多想，脚下一蹬，朝谷口冲去。
“想进万兽谷？找死！”
身后传来一声怒喝。林辰来不及回头，就感觉背后四道劲风袭来。分袭他四肢，把躲闪的路全封死了。
紧接着，一股更恐怖的气息压过来。那个首领亲自出手了。
一柄黑色的弯刀，带着凛冽的寒气，直劈他后心。
躲不开了。
谷口就在前面，就差几步。但那刀更快。寒意已经透进骨头里了。
林辰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只是下意识地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到掌心的珠子上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救我。
嗡!
很轻的一声。
珠子震了一下。
一股浓郁的灰芒从珠子里涌出来，瞬间把他整个人裹住。那层灰芒看着薄薄的，却厚实得像城墙。
铛！
弯刀劈在灰芒上。
火星四溅。那声音震得林辰耳朵嗡嗡响。
黑衣人首领连退三步，手臂发抖，虎口裂开，血顺着手腕往下淌。他低头看自己的手，眼里全是不敢相信。
那层灰芒，挡下了他金丹期的一击？
林辰没工夫回头看。他踉跄着冲进谷口，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，大口喘气。冷汗混着血，顺着额头往下流，流进眼睛里，辣得睁不开。
他低头看珠子。灰芒正慢慢收回去，珠子又变成黑漆漆的样子，但还是很烫。
然后,脑子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。
很苍老，很模糊，像隔着很厚很厚的雾：
“混沌之力......引气入体......凝......凝脉......”
声音断断续续，刚响起来就没了。
林辰愣住了。
识海生音。这是元神境以上的修士才能做到的事。
这珠子里......藏着一道残魂？
来不及细想。那四个筑基黑衣人已经追到谷口，呈扇形把他围住。黑衣人首领也走上来了，威压再次释放，死死锁定他。
“小子。”那首领开口，声音冷得像刀子，“你这珠子，不简单。不过今天，它是我的了。”
他一挥手。四个黑衣人同时出手。
刀光交织成一张网，密不透风，朝他罩过来。
林辰深吸一口气。
他没什么功法，不会什么招式。但他有六年淬体打下的底子，有引气一层的灵气，还有珠子里那股混沌气息。
生死关头，所有的本事都得用上。
他侧身躲开正面一刀，顺手抓住身边一块巨石,那石头几百斤重，但现在被他攥着，轻得跟没有似的。他猛地朝一个黑衣人砸过去。
那人没反应过来。石头砸在他胸口，咔嚓几声，胸骨碎了。他倒飞出去，撞在谷口的怪石上，当场毙命。
剩下三个攻势更猛了。
林辰在刀光里躲闪腾挪。混沌气息裹着他，让他快得连自己都看不清。有时候躲不开，他就抬手一拳,没什么招式，就是打出去。但只要打中，那人就气血翻涌，难受得直咧嘴。
可他毕竟才引气一层。灵气就那么点，混沌气息也不能一直用。打了一会儿，体力就跟不上了。身上又添了几道刀伤，血把衣服都浸透了，眼前也开始发花。
黑衣人首领站在不远处，负手看着，像看戏一样。
“撑不住了？”他嘴角勾着，“我倒要看看，你这废根，还能撑多久。”
他在等。等林辰油尽灯枯，等珠子里的力量耗尽。然后轻轻松松拿下。
就在一把弯刀快要砍到林辰脖子的时候。
吼！
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，从谷内传来。
一道巨大的黑影冲出来，带着浓烈的腥风，直扑那个挥刀的黑衣人。
是一头熊。
黑熊。
三丈高的黑熊。皮毛漆黑，眼睛血红，獠牙露在外面。筑基中期的黑风熊。
它一巴掌拍在那黑衣人脑袋上。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，脑袋就碎了。
剩下的两个黑衣人脸色大变。连黑衣人首领都皱起了眉。
谷里的妖兽，被外面的打斗惊动了。
“该死！”一个黑衣人骂了一声，想往后退。但那黑风熊已经疯了，又朝另一个黑衣人扑过去。与此同时，谷里传来更多的嘶吼声，一道道黑影从夜色中闪现，青纹狼，碧眼蛇，全是低阶妖兽，但数量多得吓人。它们朝谷口涌来，把所有人都围住了。
谷口瞬间乱成一团。
黑衣人首领脸色阴沉。他金丹期，不怕这些妖兽。但要是被缠住，林辰就可能跑掉。
他抬手一道气劲，洞穿了黑风熊的眉心。熊倒下了。
但这一下，把谷里的妖兽全惹毛了。更多的妖兽涌出来，朝他们扑过来。那两个黑衣人被几头青纹狼围攻，身上很快添了新伤，险象环生。
林辰眼睛一亮。
这是机会。
他攥紧珠子，混沌气息再次引动，借着夜色和妖兽的掩护，转身就往谷里跑。
身后传来黑衣人首领的怒吼：“小子，别想跑！”
一道气劲射过来。但几头妖兽正好挡在中间，气劲只打死了几头青纹狼，伤不到他。
他想追进来，却被几十头妖兽团团围住。那些妖兽跟不要命似的，前赴后继地扑上来。
黑衣人首领看着林辰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，眼睛里的怨毒浓得化不开。
但他没办法。万兽谷地形太复杂，妖兽太多。追进去，不一定能找到林辰，还可能撞上高阶妖兽。
“撤！”
他咬牙下令。弯刀翻飞，斩杀几头妖兽，杀出一条血路，带着仅剩的一个黑衣人，退出谷口。
临走前，他回头看了一眼谷内，声音冷得像冰：
“林辰。今日算你命大。他日我必入谷，取你性命，夺你黑珠。”
谷口的妖兽渐渐散去。只留下一地尸体，妖兽的，黑衣人的。血染红了青石，腥风一阵一阵的。
林辰一直跑。
跑出去多远，他不知道。只知道身后的声音越来越远，越来越模糊，最后完全听不见了。
他靠在一棵参天古树下，慢慢滑坐下来。
眼前一黑。
昏过去了。
他身上全是伤。刀伤，划伤，还有刚才跑的时候摔的。血流了不少，气息很弱，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但掌心的珠子，还是温热的。
混沌气息从珠子里溢出来，缓缓流进他体内，修复着他受损的经脉和肉身。丹田里那丝灵气，也在混沌气息的滋养下，一点一点变得凝实。
脑子里又响起那个苍老的声音。
比之前清楚一点：
“混沌珠认主，残魂初醒......小子，命硬。先渡你这生死劫，再教你引混沌之力，修混沌大道......”
声音落下，珠子里涌出更多的混沌气息，顺着经脉涌入丹田。
夜色越来越深。
万兽谷里的妖兽嘶吼声此起彼伏，却没有任何一头靠近这棵古树。像是有什么东西，把它们隔在外面。
少年昏迷在树下。
掌心的珠子微微发光。
很微弱。
但在夜色里，仿佛看得见。
像一点不灭的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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