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家祖宅。
林震一进门就往议事堂走，族老们跟在后面，门一关上，憋了一路的那些话全炸出来了。
“矿场没了！灵石就够撑三个月！”二族老林福拍着桌子，声音都劈了，“子弟们修炼怎么办？断了资源，往后喝西北风去？”
三族老林奎性子急，直接接话：“还能怎么办？都怪那个林辰！三次测灵，次次废根，白白糟蹋了多少资源？要不是他，林家能成今天这笑柄？”他越说越气，“依我看，直接逐出家门，也算给城主府一个交代，兴许还能讨回点情面！”
“逐出去？”大族老林山叹口气，声音慢吞吞的，“他是嫡长房唯一的后人，震儿能点头？”
他没反驳。但眼底那点动摇，谁都看得见。
隔着一道院墙，这些话，一字不漏地飘进西跨院。
林辰站在槐树下，没动。
他垂着眼，看着掌心的黑珠。珠子热过一阵，现在凉下来了，摸着跟普通石头没两样。但丹田里那丝细细的气流，还在转。很慢，很弱。像风里的一根火柴，忽明忽暗，就是不灭。
他转身回屋，反手把门关上。
坐在床榻上，又拿出那枚珠子。盯着看了一会儿，试着把丹田里那丝气流往珠子里引。
气流刚碰到珠子。
珠子震了一下。
一股更淡的暖意反哺回来，顺着经脉回到丹田。那丝气流，好像粗了一点点。
林辰愣住了。
他又试了一次。两次。三次。
气流还是弱，但比之前凝实了。再运起《青元吐纳诀》的时候，天地间的灵气虽然还是留不住，但能感觉到一丝若有若无的牵扯，不像从前，石沉大海，一点回响都没有。
这珠子。
真的是宝物。
他还不懂怎么用。只能靠着情绪波动，靠着这点微弱的气流，引动它一丝丝力量。
但够了。
至少，不是无路可走。
窗外天黑了。
青阳城的街道渐渐静下来，打更的梆子声远远传过来，一下一下的，敲着夜的边儿。
林家祖宅一片死寂。议事堂的争吵早就停了，但也没吵出个结果来。族老们各回各屋，心里揣着什么事儿，只有自己知道。林震一个人坐在主位上，看着窗外的夜色，眼睛里头空空的。
他清楚。矿场被收，只是个开头。没了灵石，子弟们修炼跟不上，用不了多久，林家就得从修仙家族里头跌出去，变回凡人。到那时候，这祖宅还保不保得住，都两说。
至于那几枚聚气丹......
他寄了多大希望。结果呢？
还是没奇迹。
夜越来越深。
三更的梆子刚敲过。
城东那边，忽然传来一声惨叫。
很尖。很厉。一下子把夜撕开了。
紧接着，喊杀声就起来了，兵刃相撞的脆响，此起彼伏，连林家祖宅这边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林辰猛地睁开眼。
心跳得厉害。他翻身下床，推开窗户一条缝，往外看。
城东方向，火光冲天，半边夜空都映红了。火光里有黑影在窜，气息隔着这么远都能感觉到，凌厉得很，绝不是寻常盗匪。
不好。
他转身就跑。
刚推开门，正院方向一道红光升起，是林家的示警符，在夜空中炸开，猩红的一朵花。
这是灭族之祸才会点的符。
喊杀声已经很近了。夹着林家子弟的惨叫，兵刃砍进肉里的闷响。林辰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，攥得生疼。他拼命往正院跑，六年淬体练出来的底子全用上了，速度快得自己都不敢信。他躲着墙上射来的冷箭，脚下是青石板，青石板上全是血，滑腻腻的，红的刺眼。
正院的护阵早就破了。
几个黑衣人，手持弯刀，在林家子弟中乱砍。那些黑衣人修为都不低，最低也是引气九重，还有几个筑基期的。刀光一闪，就是一条命。林家子弟拼了命地挡，但根本挡不住。像拿鸡蛋砸石头。
族老们护着林震退到祖祠前。林震手里攥着那柄青钢长剑，筑基中期修为全爆出来了，剑花飞舞，逼退了两个筑基初期的黑衣人。但他左臂被砍中了，血顺着袖子往下淌，藏青的锦袍洇成黑色，脸白得吓人。
“你们是谁！”林震吼，声音都劈了，“为何灭我林家！”
为首的黑衣人凌空而立。
玄色劲装，黑布蒙面，只露出一双眼睛，阴鸷的，冷的像蛇。金丹初期的威压铺天盖地压下来，压得林震喘不过气。这威压，绝不是青阳城的人能有的。苏鸿达筑基后期，差远了。
“林家先祖藏了一件东西。”黑衣人首领开口，声音没有一丝温度，“交出来，留你们全尸。”
“先祖的东西？”林震一愣，“林家世代守着祖宅，从未听过有什么宝物。”
“冥顽不灵。”
黑衣人首领冷哼一声，抬手一挥。一道黑色的气劲直扑林震面门，快得看不清。
林震拼尽全力横剑去挡。
铛......
长剑震飞。林震一口血喷出来，整个人倒飞出去，重重撞在祖祠的门框上。胸口肋骨断了好几根，气息一下子萎下去。
“家主！”
族老们扑上去，想护住他。黑衣人一刀一个，全砍翻了。血溅在祖祠大门上，溅在门口那对石狮子上，红的发黑。
林浩躲在廊柱后头，抖得跟筛子似的，站都站不起来。黑衣人朝他那边走，他扑通一下跪地上，磕头如捣蒜：
“饶命！我知道宝物在哪儿！我带你们去！别杀我！”
黑衣人瞥了他一眼。
那眼神，像看一只虫子。
抬手一道气劲，击穿他胸膛。林浩连叫都没叫出来，就倒在血泊里了。眼睛还瞪着，里头有恐惧，有想活命的那点贪。
他哪知道什么宝物。就是怕死。
林辰躲在假山后头，把这一切看在眼里。
牙咬得咯咯响。指甲嵌进掌心，血顺着指缝往下流，跟掌心的黑珠混在一起。
他想冲出去。
但他知道。他连引气一层都不是，冲出去就是送死。救不了大伯，救不了任何人。
可看着族人一个个倒下去，看着大伯奄奄一息靠在祖祠门前。
他心脏像被刀割。一下一下的。
六年苦修，大伯的疼爱，爹娘的遗愿，全涌上来。
他忍不住了。
情绪像炸开一样，眼中全是血丝，丹田里那丝气流疯狂涌动。掌心的黑珠被血一浸，忽然烫起来，滚烫滚烫的。一股浓郁的混沌气息从珠子里涌出，把他整个人裹住。
那股气息无形无质，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威压。
黑衣人全停住了。
齐刷刷朝假山这边看过来。
“哦？”黑衣人首领眼睛眯起来，闪过一丝诧异，随即变成贪婪，“混沌本源的气息。看来那宝物，在这废根身上。”
他一挥手，两个筑基初期的黑衣人立刻朝假山扑过去。弯刀带着寒气，直取林辰。
林辰只觉得浑身都是力气。
丹田里的气流跟珠子的混沌气息融在一起。他下意识侧身躲开一刀，抬手就是一拳，没什么功法，就是六年淬体练出来的肉身力量，但带着一丝混沌之力。
砰。
砸在一个黑衣人胸口。
咔嚓，胸骨碎了。那人一口血喷出来，倒飞出去，当场就断了气。
另一个黑衣人瞳孔一缩。
混沌废根？一拳打死筑基初期？
他不敢大意，弯刀舞出一片刀花，朝林辰砍过来。林辰被混沌气息裹着，身形快得跟鬼似的，躲开刀光，一把抓住他手腕。
咔嚓。手腕断了。
紧接着一拳砸在眉心。那人连哼都没哼一声，就倒了。
两个筑基初期。全死了。
整个林家祖宅，一下子安静了。
只剩火苗噼啪响，和喘气声。
林震靠在祖祠门前，看着那个少年。眼里全是不敢相信。这是那个被叫作混沌废根的侄子？这是......
黑衣人首领落在地上。
一步步朝林辰走过来。金丹初期的威压又压下来，压得林辰几乎站不住。
“不错的混沌本源。”他开口，声音慢悠悠的，“可惜，你太弱了。掌控不了。”
他抬手。
黑色的气劲凝成掌印，带着毁天灭地的威势，朝林辰拍过来。
林辰被威压锁住，动都动不了。只能看着那掌印越来越近。
要死了。
“辰儿！”
林震吼了一声。
拼尽最后一口气，从地上爬起来，扑过去挡在林辰身前。
掌印拍在他背上。
砰。
林震一口血喷出来，身体软下去，倒在林辰怀里。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。
“大伯！”林辰抱住他，声音抖得厉害。
眼泪终于下来了。爹娘死后，这是他第一次哭。
“辰儿......走......”林震抬起手，摸着他的脸。指腹全是血，温热温热的。
“他们要的......是你掌心的珠子......那是林家老祖......留下的秘宝......”
他喘着气，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：
“带......带着珠子......去万兽谷......找墨老......他会帮你......”
“大伯，我不走！”林辰摇头，眼泪止不住，“我要和你一起。”
“守不住了.......”
林震笑了一下。
眼底有不舍，有期许。还有别的一些什么。
“林家的希望......靠你了......别让大伯......失望......”
手垂下去。
气息没了。
眼睛还睁着，但里头的光，灭了。
“大伯......”
林辰嘶吼。
声音不像人，像野兽。
悲伤，愤怒，全绞在一起。掌心的黑珠烫得快要烧起来，混沌气息疯狂往外涌，竟然把黑衣人首领的威压逼退了几分。
黑衣人首领眼睛亮了：“认主了？正好。连人带珠，一起带走！”
他再次抬手。
掌印比刚才更凌厉，朝林辰拍下来。
就在这时候。
祖祠屋顶炸开了。
一道金色光幕从祖祠里头涌出来，罩住林辰。那是林家老祖坐化前留下的最后一道护宗结界。一百年了，灵力早就剩得不剩什么，但这一下，竟然挡住了黑衣人首领的掌印。
“哼。”黑衣人首领冷哼一声，抬手一掌拍在光幕上。
光幕剧烈震动。裂纹密密麻麻爬上去。
但还没碎。
给林辰争了一丝时间。
林辰低头看着怀里的大伯。看着满地族人的尸骨。看着火光里的林家祖宅。
他把大伯轻轻放下。
对着祖祠，磕了三个头。
一下。两下。三下。额头砸在石板上，砸出血来。
“大伯，列祖列宗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哑得不成样子，“林辰在此立誓。今日之仇，他日必百倍奉还。我会查清楚，为林家报仇。重振林家。”
说完，他起身。
往后院跑。
那里有一条密道，只有历任家主和嫡子知道。
身后，光幕碎了。
“追！”黑衣人首领的怒吼传来。
林辰跑进密道。漆黑一片。只有掌心的黑珠，发出微弱的光，照着前头的路。
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。喊杀声越来越近。
他不敢回头。
只能拼命跑。
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：活下去。只有活下去，才能报仇。
密道的出口在城外，一片密林里。
他冲出来的瞬间，回头看青阳城。
火光冲天。喊杀声震天。
那座他活了十六年的城，此刻像烧着的纸，一点一点变成灰。血色罩着，哀嚎遍野。
他顾不上想这些。
身后的追兵已经近了。他转身，朝万兽谷的方向跑。
夜色里。一个少年，孤零零的，跑得飞快。
掌心的珠子烫着。混沌气息在体内转着。丹田里那丝气流，不知什么时候，粗了一些。
他没注意到。
或者说，顾不上注意。
他只知道跑。
他不敢回头看。
不敢停。
胸口那团火也烧着。
烫着。
灭不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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