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日后。
天刚蒙蒙亮，青阳城中心广场上就挤满了人。闹哄哄的，跟赶集似的。
广场正中间立着那座测灵台，丈把高，青色的石头，听说是千年寒石打的。石头上刻满了纹路，弯弯绕绕的，据说叫引灵纹。灵气就在那些纹路里转来转去，淡淡的，像晨雾。台面上嵌着个磨盘大的水晶球,那就是测灵石。整个青阳城就这么一枚能测灵根品阶的宝贝，城主府藏着掖着，当眼珠子似的。
今天拿出来，摆在台子上，阳光一照，亮得晃眼。
灵根复测，城主苏鸿达亲自主持。这是规矩，也是排场。城里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，各家的族长、族老，穿得齐齐整整，坐在台子两侧。外围还挤着好些散修，从周边村寨赶来的，伸长着脖子往里瞅。对他们来说，今天这场面，既是看热闹，也是看风向。谁家出了天才，往后十年的资源分配就向着谁家。灵石矿脉、妖兽猎场，都跟这个挂钩。
辰时一刻，晨雾散得差不多了。
城主府的亲卫提着长枪，哗啦啦分列两边，清出一条道来。苏鸿达穿着一身紫金蟒袍，慢慢走上高台。他面皮白净，留着三缕长须，往那儿一站，筑基后期的威压就那么淡淡地散出来。广场上一下子安静了，连咳嗽声都憋着。
他身侧站着个少女。
苏清雪。
月白色的罗裙，墨发松松挽着，就簪了根冰玉簪。眉眼清冷，皮肤白得跟雪似的，站在那儿，像一朵梅花，不是那种故意摆出来的冷，是骨子里透出来的。她周身萦着淡淡的冰灵气，若有若无的。台下那些少年子弟，眼睛都往她身上瞟，她也不看他们。
十五岁，上品冰灵根，引气九重。青阳城年轻一辈的第一人。今天这场复测，对她来说就是走个过场，但没人敢不把她当回事。
高台一侧还坐着两位老者。一个是城主府的炼丹师张老，筑基初期，今天负责具体检测。另一个是城中学宫的山长，凡俗大儒，不会修仙，但城里的蒙学教化都归他管，苏鸿达敬他几分。
“吉时到。”
苏鸿达开口，声音不高，但带着威压，整个广场都听得清清楚楚。
“灵根复测，开始。”
张老应声走到测灵台前，清了清嗓子，把规矩又念了一遍。其实年年都念，年年都有人听不进去。
“各家族子弟，按序上前，手按测灵石，运转吐纳法。测灵石显色，便是灵根属性。光芒越盛，品阶越高。上品灵根，霞光万丈；中品灵根，流光溢彩；下品灵根，微光闪烁。无灵根者......”
他顿了顿，“测灵石寂然无声。”
话音落下，人群里嗡嗡嗡的议论声就起来了。
检测开始了。
先是城主府的旁支子弟，一个个上去，一个个下来。有的测出游丝，有的测出下品，测灵石亮那么一下，就灭了。苏鸿达面无表情，眼皮都不抬一下。
后来有个苏家的少年，测出中品金灵根，测灵石上金光一闪，挺亮的。苏鸿达这才微微点了点头。
接着是王家、李家。
王家嫡子上台，手往测灵石上一按,轰的一下，测灵石爆出大片金光，冲天而起。广场上哗然一片，王家族长腾地站起来，脸上的笑藏都藏不住。苏鸿达也起身，点点头说：“王贤侄天赋异禀，青阳城未来，可期。”
李家就差些。两个中品，亮是亮了，但不惊艳。李家族长脸色讪讪的，也只能赔笑,好歹不是最差的。
几家测完，几家欢喜几家愁。
林家站在人群后侧，跟前面的热闹隔着一层。
林震穿着藏青锦袍，眉头拧着。他身后站着十几个林家子弟，林浩穿着新做的锦衫，站在前头，眼睛一个劲儿往测灵台上瞟，急得跟什么似的。林辰站在队伍末尾，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，跟周围的人格格不入。
他手心攥着那枚黑珠子。
珠子被体温捂得微微发热，贴在掌心里，有点烫。他的心跳比平时快，自己也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别的什么。昨晚服了最后一枚聚气丹，修炼时丹田里好像动了那么一下，很轻，像有什么东西要破土，又没破出来。他总觉得，是这珠子带来的变化。
“林家子弟，上前检测。”
张老的声音传过来。
林震深吸一口气，挥挥手：“按序上前。”
林家子弟一个接一个走上去。
大多是下品，测灵石亮一下，暗了。有几个灵根驳杂的，按上去半天，测灵石闪了闪，跟萤火虫似的，就没了。台下响起几声嗤笑，不响，但刺耳。林家的族老们脸都臊得慌，低着头，恨不得把脸埋进胸膛里。
林浩上台的时候，林家人的目光一下子聚过去了。
林震攥紧了拳头。
林浩走到测灵台前，挺着胸，右手往测灵石上一按，运起林家的《青元吐纳诀》。一股木灵气从他体内涌出来，钻进测灵石里。
测灵石亮了。
翠绿的光，不算刺眼，但清亮亮的，萦在石头周身，半天不散。
张老捋着胡子，淡淡说：“中品木灵根，引气七层，尚可。”
林震松了口气。族老们也松了口气，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。林浩得意洋洋，收回手，转身的时候特意朝林辰那边看了一眼，嘴角勾起来，那眼神明明白白：看见没？我才是林家的希望。
林辰没看他。
他垂着眼，攥着珠子，指尖发白。
台下的嗤笑声小了些，但还有。好些人的目光落在林家队伍末尾，落在林辰身上。谁都知道，林家嫡长房那个子弟，三次检测都是无灵根，青阳城出了名的“废根”。今天这场复测，不过是走个过场，给林家一个死心。
“下一个，林辰。”
张老的声音响起来。
广场上忽然静了一瞬。
所有的目光齐刷刷转过来，嘲讽的，好奇的，怜悯的。还有林家族人眼里的无奈，失望，躲闪。
林辰抬起头。
眼底那些忐忑，不知怎么就褪下去了。剩下的，只有一片没什么波澜的平静。
他把珠子松开，在掌心又攥了攥。珠子热热的，贴在肉里，像什么东西在给他撑着。他迈步往前走。
青石铺的广场，每一脚踩下去，都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，刺刺的。但他的背还是直的，没有弯。
他走到测灵台前。
抬头时，跟苏清雪的目光撞上了。
少女站在高台上，清冷的眸子落在他身上。没有嘲讽，也没有怜悯，只是有那么一丝淡淡的疑惑，像是在看什么不太明白的东西。也许是在好奇，这个被叫作“废根”的人，怎么还能走得这么稳。
林辰没多想。
他抬手，按在测灵石上。
石头微凉，带着淡淡的灵气。他闭上眼，深吸一口气，运起《青元吐纳诀》，拼命引着天地间的灵气入体，往测灵石里送。
一秒。
两秒。
三秒。
测灵石寂然无声。
通透的水晶色，干干净净，一丝光都没有。
广场上哄地一下炸开了。
笑声，嘲讽声，起哄声，全涌过来。
“我说什么来着！无灵根就是无灵根，还指望复测出奇迹？”
“林家嫡子？呸，连引气都入不了的废物！”
“浪费城主府时间，浪费林家粮食，这种人也好意思站上去？”
林浩笑得最大声，指着林辰喊：“看吧看吧，废物就是废物！三枚聚气丹喂了狗，测灵石都懒得搭理你！”
林家族老们脸煞白煞白的，头快贴到胸口了。林震皱着眉头，眼里全是失望，可还有那么一丝不甘，他沉声说：“辰儿，再试试，运功，再引一次灵气。”
林辰咬咬牙。
他把黑珠攥得更紧，运起吐纳诀，拼了命地引着灵气。丹田里那丝微弱的暖意动了，顺着经脉往指尖涌，往测灵石里钻。
测灵石还是没亮。
一丝一毫都没亮。
可就在这时。
林辰掌心的黑珠忽然烫了一下。就那么一下，烫得他差点甩手。一股极细极细的气息，从珠子里渗出来，顺着他掌心钻进测灵石里。那气息细得跟头发丝似的，肉眼根本看不见。测灵石内部，却极快地闪过一丝灰芒，太快了，快得像是错觉。
张老捋胡子的手顿了一下。
他低头看测灵石，眉头皱起来。好像有什么不对，又说不出来。愣了一会儿，他摇摇头，觉得是自己眼花。他直起身，声音沉下去：
“三次检测，皆无灵根反应。林辰，混沌废根，与修仙无缘。”
混沌废根。
这四个字砸下来，比“无灵根”还重。
无灵根，只是不能修仙。混沌废根，是丹田天生混沌，连一丝灵气都存不住。修仙界最彻底的废根。淬体术练到死，也就是力气比常人大些，寿元依旧不过百载。
这四个字砸在林家人心上。
林震身子晃了一下，眼底最后那点不甘，灭了。族老们叹气，有人别过脸去，不想再看林辰。
高台上，苏鸿达面色冷下来。
他看着林震，语气平淡，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压谁都听得出来：“林族长，此次复测，林家无一人测出上品灵根，中品也只有林浩一人。城东灵石矿场，城主府商议已定，收回林家经营权，交由王家打理。”
王家主立刻上前，躬身：“谢城主！”
一句话。
林家的生路，断了。
林震猛地抬头，气血上涌，脸涨得通红。他想争辩，张了张嘴，却发现没什么可说的。修仙界，实力说话，天赋说话。林家出不了天才，就守不住东西。这是铁律。
他闭上嘴，吐出一口浊气，身子晃了晃。眼里全是颓然。
林辰站在测灵台前，手还按在石头上。
听着苏鸿达的话，听着四周的笑声，看着族人眼里的绝望。他心口像被一只手攥紧了，攥得喘不过气来。
他知道。
他让大伯失望了。让林家失望了。
可是......
六年了。
六年苦修，日日夜夜，就换来一句“混沌废根，与修仙无缘”？
大伯求来的聚气丹，族人的期待，就为了让他今天站在这儿，当全城的笑柄？
他猛地收回手。
掌心的黑珠烫得惊人。丹田里那丝暖意，忽然变得清晰起来，一股极细极细的气流，在丹田里缓缓转着。还是存不住，还是聚不拢，但它在转，它是真的。
他低头看珠子。
黑漆漆的，阳光下也没光泽。可他能感觉到，珠子里面，有什么东西正在醒过来。有什么东西，正跟他丹田里那丝暖意连着。
四周的嘲讽还在继续。
林浩的笑，族人的绝望，城主的冷漠，苏清雪那丝淡淡的疑惑，全搅在一起，吵得人头疼。
可林辰眼里，已经没有失落了。
他抬起头，眼底只有一片冷冰冰的韧劲儿。
混沌废根？
与修仙无缘？
这世上的路，又不是只有一条。
别人走修仙的阳关道，他走他的独木桥。哪怕前头全是刺，哪怕万人骂，他也要走下去。
他转身。
走下测灵台，穿过那些嘲讽的目光，走到林震身边。
他低下头，声音很轻：
“大伯，对不起。”
林震看着他。眼里全是疲惫，还有心疼。他抬手拍拍林辰的肩膀，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又没说出来。最后只是摇了摇头。
林家的队伍，在满场的嘲讽和怜悯里，慢慢离开中心广场。
背影萧索，像秋风吹落的叶子，摇摇晃晃。
没人注意到。
测灵台上那枚磨盘大的测灵石，内部那丝灰芒，久久没有散去。
也没人注意到。
林辰攥在手心的那枚黑珠子，正在一点点吸收着他体内的气息。珠子内部，有什么东西正在转动，像一片混沌的星云，缓缓地，缓缓地，睁开了眼。
青阳城的灵根复测，落幕了。
王家出了个上品金灵根的天才，一跃成了青阳城第二大家族，接手了城东的灵石矿场。林家彻底跌下去，成了茶余饭后的笑话。
西跨院里。
那个少年坐在老槐树下，攥着那枚珠子，望着天。
天快黑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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