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4901230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598126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5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28720) "

八月二十七号。傍晚六点。

阳光从西边斜进来,把“罐头”livehouse的门口照成一片金黄。海报贴在玻璃门上,印着我们的名字——嵩·越·鸣。印了一千张,发出去八百张,剩下的堆在角落里。

我站在门口,看着那张海报看了很久。

小越从里面探出头来:“嵩!调音!”

我走进去。

场地不大,两百平的方盒子,舞台占掉三十平。灯光架吊在天花板上,一排PAR灯还没开,垂着头像睡着了。音响是租的,线材从舞台一直铺到吧台,黑压压的一片。空气里有淡淡的霉味和啤酒的气息——每个livehouse都有的那种味道。

大鸣在鼓后面敲敲打打,调鼓皮。他每敲一下,地鼓的闷响就从地板震上来,贴着脚底。小越抱着贝斯,在舞台边上跟调音师比划,手指在弦上轻轻拨着,找手感。

赵宇坐在角落的沙发上,抱着那把旧吉他。

那道裂痕还在。从音孔附近开始,斜斜地延伸出去,快到琴桥了才停住。透明胶带换了新的,在灯光下反着光,但裂痕还是看得见——像一道愈合了很久的伤疤,再怎么遮也遮不住。

他的手指在裂痕上轻轻摸了一下。动作很慢,像在摸什么旧东西。

诗娴坐在他旁边,手里拿着那瓶巴黎水,没喝,只是拿着。

“紧张吗?”她问他。

赵宇摇摇头。他没看她,还是低着头,看着那道裂痕。

诗娴没再说话。她伸出手,把他放在琴上的那只手拿起来,握了一下。然后松开。

他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

她没看他。她看着窗外。

我把视线收回来,走到舞台边上,把我的吉他接上音箱。拨了几下弦,听音箱里传出来的声音。调音师在调音台那边冲我比了个OK的手势。

门口有人进来。是几个认识的乐队朋友,提着花篮,说了几句加油就走了。

我看着门口。

没看见她。

六点半。

观众开始进场。人不多,稀稀拉拉的,三五十个。有认识的人冲我们挥手,有女孩举着手机拍照。灯光还没全开,舞台上的我们像站在一个巨大的影子里。

我又看了一眼门口。

还是没看见她。

手机震了一下。

我掏出来看。

林帆:“路上堵,晚点到。”

我看着这条消息,看了几秒。

然后我把手机揣回口袋,没回。

与此同时。

城市另一头。

林帆站在那家手工皮具店门口,第三次看手机。

六点四十三。

她一周前找到这家店的。准确地说,是找了一周才找到。

她在网上搜“手工拨片定制”,出来的全是机器批量生产的,几百个一样的,刻个字就敢叫定制。她一个个点进去,看评论区,看买家秀,翻了两个小时,眼睛都花了。

她问了一个弹吉他的学长。学长说,你要真想要好东西,得找那种老店,老师傅,用手工磨的那种。他说了三个地方,她一个一个去找。前两个都关门了,第三个变成了奶茶店。

她骑车穿了大半个城,终于找到这家店。店面很小,夹在一家修鞋铺和一家粮油店中间,招牌都褪色了。她站在门口,看着里面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头,忽然有点想哭。

她进去了。

老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磨手里的东西。

“做什么?”

“拨片。”她说。“牛骨的。要刻字。”

老头没抬头:“等一周。”

“能加钱吗?”

“加钱也得等。骨头硬,磨得慢。前面还有两个活儿。”

她咬着嘴唇,站了几秒。一周后就是八月二十七号,他的演出。

“我等。”她说。“八月二十七号之前能好就行。”

老头这才抬起头,看了她一眼。那一眼没什么表情,只是看了看她。

“行。”

那是五天前的事。

今天中午,她给老头打电话。老头说,下午四点来取。

她一点半就从家里出来了。没跟爸妈说去哪儿,就说找同学。暑假里,这种话很好编。

她骑车骑了四十分钟。太阳很毒,晒得胳膊发烫。她骑得很快,快到差点闯了红灯。

到店里的时候,两点五十。

老头看了她一眼,还是那句话:“等着。还没好。”

她就等着。

坐在店里那张破旧的木头椅子上,看着那双手。

那双手很老。手背上全是皱纹,青筋凸起来,像干裂的河床。但那双手很稳。握着那块牛骨,在砂纸上一下一下地磨。牛骨屑落下来,细细的,白的,在午后的光线里飘。

三点。三点半。四点,五点。

她每隔十分钟看一次手机。屏幕上是她和他俩的聊天记录。最后一条是她发的,他没回。

她想再发一条。想告诉他,我在给你准备礼物。想告诉他,我特别想来。想告诉他,你别生我气。

但她什么都没发。

就发了那条:“路上堵,晚点到。”

五点十分。

“师傅,”她又开口,“能不能快一点?”

老头没抬头:“快了快了。”

五点二十。

老头换了一块砂纸,更细的。牛骨在他手里转着,边角慢慢变圆,中间微微鼓起。他说这样手感好,捏着稳。

她看着那块骨头慢慢变成拨片的形状,心里像有蚂蚁在爬。她想催,又不敢催。想走,又不敢走。只能坐着,看着,一秒一秒地熬。

五点三十五。

“师傅——”

“好了好了。”

老头拿起刻刀。

“刻什么?”

“沈嵩。”她说。“沈河的沈,嵩山的嵩。”

老头的刀很稳。一笔,一笔。屑落下来,比刚才更细。她盯着那两个字一点一点在牛骨上显现出来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五点五十二。

老头直起腰,把那枚拨片在灯下照了照。翻过来,看看正面。翻过去,看看背面。然后用最细的砂纸,又过了两遍。

她快急疯了。手心里全是汗。手机屏幕已经五点了。

老头把那枚拨片递给她。

她接过来。

那枚拨片温润如玉,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。不是那种刺眼的光,是那种被手摸了很多遍之后才会有的光泽。正面刻着两个字,凹下去的,用手指能摸到。

沈嵩。

她攥紧它,冲出店门。

七点十分。

我走到舞台中央。

灯光还没全开,只有几盏面光打在我们身上。台下的人脸都看不清,只有一片黑压压的影子,和偶尔亮起的手机屏幕。

我抱着吉他,对着麦克风说:“谢谢大家的到来。我们是嵩·越·鸣。还要感谢今天的特约嘉宾,宇”

掌声稀稀拉拉的。有人吹口哨。

“第一首歌——”我顿了顿,“《不再犹豫》。”

小越在身后轻轻拨了一下贝斯,找那个根音。大鸣的鼓槌在空中划了半圈,等着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右手扫下去。

前奏炸开了。

大鸣的鼓先砸进来。地鼓一下一下,闷雷似的从地板震上来,贴着脚底,顺着小腿往上爬。军鼓在反拍上炸开,每一击都像打在胸口。小越的贝斯跟进来,低音沉下去,沉到地板下面,整个屋子都在嗡嗡地震。

我的吉他切进去。失真音色,毛刺刺的,像一把钝刀子,把空气劈开。

我凑近麦克风:

“无聊望见了犹豫

达到理想不太易

即使有信心

斗志却抑止——”

台下有人跟着唱。几个男生举着拳头,一下一下地挥。灯光亮起来,红色的、蓝色的,在我脸上晃。汗从额角流下来,滴在吉他上。我能感觉到琴弦在指尖震动,那种微微发麻的感觉从指腹传上来,顺着胳膊,一直传到肩膀。

“谁人定我去或留

定我心中的宇宙

只想靠两手向理想挥手——”

第二段的时候,我已经完全进去了。嗓子放开,声音从胸腔里往外冲。大鸣的鼓越来越重,每一次军鼓都像要把鼓皮敲破。小越的贝斯在底下托着,稳稳的,像一双手。

“问句天几高心中志比天更高

自信打不死的心态活到老——”

副歌最后一句吼完,台下炸了。

有人在跳。有人在喊。有个女孩举着手机开着闪光灯,一下一下地晃,光点在我脸上划过。

间奏的时候,我往后退了一步,让赵宇的solo进来。

他站在舞台另一侧,低着头。灯光只打到他半边脸,另一半藏在阴影里。他的手指在品位上飞快地跑,每一个音符都咬得很紧,像在追什么东西。那道裂痕在灯光下一闪,一闪。

诗娴站在舞台侧面,仰着头看他。整个人一动不动,只有眼睛跟着他的手指在动。

他没看她。但他弹得稳。每一个音都落在该落的地方。

我看着台下。

又看了一眼门口。

门关着。没人进来。

第二首歌。第三首歌。第四首歌。

记不清顺序了。只记得每唱完一首,我都会看一眼门口。门开了又关,关了又开。进来的人,出去的人。

没有她。

中场。

灯光暗下去,只剩几盏蓝色的地灯,把所有人的脚照成蓝色。我坐到舞台边缘,两条腿垂下去,晃着。脚腕还是有点疼,但不碍事。

小越走过来,递给我一瓶水:“嵩,发挥的不错!”

我接过来,喝了一口。水是凉的,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。

“还好。”

他拍了拍我的肩膀,回去接着准备了。

我坐在那里,看着台下的人。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看手机,有人在吧台买酒。空气里有汗味、酒味、香水味,混在一起,是livehouse特有的那种味道。

我又看了一眼门口。

门还是关着。

我拿起麦克风。

“谢谢你们来。”我说。声音从音箱里传出来,闷闷的,在屋里转了一圈。

台下安静了一点,有人抬头看我。

“今天对我们来说很重要。”我说。“这是我们第一次在livehouse演出。也可能是最后一次。”

有人喊:“不会的!”

我笑了一下。

“开学就高三了。”我说。“有些人要走了,有些事要散。所以这一场,我们准备了半年。”

台下有人鼓掌。掌声稀稀拉拉的,但很真诚。

我顿了一下。

我把麦克风放回架上。

灯光灭了,只剩一盏追光。赵宇从阴影里走出来,走进那道光里。

那把旧吉他在光线下泛着旧木头的颜色。那道裂痕格外明显,从音孔斜斜地伸出去,像一道被定格的闪电。

他在高脚椅上坐下。低着头,看着怀里的吉他。

台下很安静。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,和远处街上的车声。

他的手指沿着裂痕摸了一遍。从音孔附近开始,慢慢地,一寸一寸地,摸到琴桥才停住。动作很轻,很慢,像在摸一道旧伤疤。

诗娴站在舞台侧面,看着他。她的嘴唇抿着,手里那瓶巴黎水攥得紧紧的。

《想你》前奏响起来。

清音,干净得像水。一个音符落下,在屋里转一圈,第二个音符才跟上来。那种留白——像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房间里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。

台下没有声音。所有人都看着他。

他的手指在指板上移动,很慢,很稳。每一个音符都落得刚刚好。该轻的地方轻,像叹气。该收的地方收,像咽下去的话。那些留白,像呼吸,像等待。

我看见诗娴的眼睛红了。她没哭,但眼眶红了。

间奏来了。

那个推弦。

他的手指压下去。六弦在指板下绷紧,他能感觉到琴弦在指尖下微微发抖。那个音开始往上爬,爬,爬到G和A之间那个模糊的地带——再往上,再往上——

台下有人屏住了呼吸。那种寂静,是几百个人同时屏住呼吸的寂静。

然后到了。

那一瞬间,整个屋子都静了。

推到位了!弦在那一秒钟啸叫起来,泛音从音箱里炸出来,尖锐的、明亮的,在墙上撞一下,又撞一下,又撞一下,然后慢慢收住,滑进下一个音符里。

那道裂痕在灯光下闪了一下。光线正好打在那个角度。但看起来就像那道裂痕被填平了。

他的肩膀抖了一下。很轻。然后他继续往下弹。

最后一个音符落下,他收住手。吉他的尾音在屋里转着,转着,像水纹一圈一圈荡开,慢慢化开,散了。

他的手在发抖。他把吉他放在膝盖上,低着头,看着那道裂痕。

嘴唇动了动,说了句什么。

没人听见。

但诗娴看见了。

她笑了一下。很小很小的笑。只是嘴角微微的动了一下。

他也笑了一下。

台下掌声炸开。有人喊“牛逼”,有人吹口哨,有人跺脚。整个地板都在震。

但那个光圈里,仿佛只有他自己。

我走到麦克风前。

灯光灭了,又亮起一盏。追光打在我身上,把周围的一切都隐进黑暗里。

台下安静了。

我低着头,看着手里的吉他。弦上还有汗,黏黏的。我能听见自己的呼吸,从麦克风里传出去,在音箱里放大,闷闷的,像叹息。

我开口。

“下一首歌,《灰色轨迹》。”

台下的掌声和呐喊声呼啸而来。

我顿了顿。

“唱这首歌之前,”我说,“想说几句话。”

安静了。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风声。

“或许我们每个人,心里都会有些牵挂。”

台下有人吹口哨。很轻,很远。

我笑了一下。

我抬起头,看着台下。一片黑暗,只有偶尔亮起的手机屏幕,像远处的星星。

“不重要。”

我低下头,手指搭上琴弦。

“这首歌送给她。”我说。“如果她能听到的话——”

前奏响起来。

木吉他的声音,干净得有点冷。一个音符,又一个音符,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慢慢走着,不知道该往哪里去。

我凑近麦克风:

“酒一再沉溺

何时麻醉我抑郁

过去了的一切会平息——”

唱到第二段,我的声音有点抖。不是因为紧张。是因为心里有什么东西堵着,不上不下。每唱一个字,那个东西就往上顶一下。

“冲不破墙壁

前路没法看得清

再有哪些挣扎与被迫——”

副歌来了。

“踏着灰色的轨迹

尽是深渊的水影——”

我闭上眼睛。

眼前全是她。

她在小越家聚会那天,坐在窗边。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,把她的头发照成棕色,把她的侧脸勾出一道毛茸茸的边。她手里拿着一罐可乐,低头跟旁边的人说话,好像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。

她在排练房门口,拎着一袋西瓜,说是路过。她走进来,把那袋西瓜放在地上,抬起头看了我一眼。那一眼很短,短到几乎察觉不到。但我看见了。

她在路灯下,伸出手,拉住了我的手腕。她的手很凉。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,一半亮,一半暗。她还是没看我。她看着前面的路,看着路灯照出来的那一小片亮。她说:“陪你走一段。”

“我已背上一身苦困后悔与唏嘘

你眼里却此刻充满泪——”

我睁开眼。

门口站着一个人。

门开着。她站在光里。

白T恤,牛仔裤。头发有点乱,像是跑了一路。手里攥着什么东西,攥得很紧。

她看着我。

我看着她。

我继续唱。

“这个世界已不知不觉的空虚

不想你别去——”

副歌又一遍。我的声音从胸腔里挤出来,有点哑。有点破。但我不想停。

她还是站在那里。没进来。

门在她身后慢慢关上。

《灰色轨迹》的尾奏。

木吉他先开口。

一个长音,拉得很长很长,像一个人在黑暗里叹了口气。那口气叹出去,在空荡荡的屋子里转了一圈,没人接。

电吉他接过来。几个音符爬上去,一个比一个高,一个比一个急,像在问:你在吗?

木吉他低下去,沉下去,像那个人蹲下来,抱住头,摇了摇头。

电吉他像快要哭出来:你为什么不来?我等了你那么久。

木吉他不回答。只是重复那几个音,一遍一遍,低低的,闷闷的,像在说:算了。算了。算了。

两把吉他同时响起来。

一问,一答。问的声嘶力竭,答的始终平静。

就像一个人拼命追着另一个人,嗓子哑了。可另一个人始终没有回头。

追的人停下来。不追了。

他就站在那里,弯着腰,双手撑在膝盖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看着那个越走越远的背影。

然后木吉他的声音收了。

只剩下电吉他。

一个音。又一个音。又一个音。

一个一个往下掉,像眼泪。

最后一个音落下。

安静。

沈嵩站在台上,看着门口那个人。

她站在光里。白T恤,牛仔裤。头发有点乱。手里攥着什么东西。

她没动。

他也没动。

三秒。

五秒。

十秒。

她转过身,推开门,走了出去。

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
沈嵩站在台上,看着那扇门。

麦克风还在手里。金属的,凉凉的。

他收回目光,对着麦克风说:“谢谢。”

声音很轻。像说给自己听。

最后一首歌。

《光辉岁月》。

前奏响起来。大鸣的鼓从慢到快,像心跳从平静到急促。小越的贝斯跟进来,沉沉地,一下一下。我的吉他切进去,扫弦,一下一下,像脚步。

台下的人开始跟着唱。

一开始是零星的几个,后来越来越多。声音从四面八方涌上来,汇成一片。

我走到麦克风前。

“钟声响起归家的讯号

在他生命里

仿佛带点唏嘘——”

台下的人跟着唱。声音很大,盖过了我的声音。有人在跳,有人在喊,有人举着手机开着闪光灯,一下一下地晃。整个屋子都是光点,像星星落了一地。

“黑色肌肤给他的意义

是一生奉献 肤色斗争中——”

第二段的时候,我已经在喊了。嗓子已经哑了,每吼一个字都像刀子在刮。但我不想停下来。

大鸣的鼓一下一下砸着,地鼓震得胸腔发麻,军鼓每一下都像打在心上。小越的贝斯从地板震上来,沿着脚腕、小腿、膝盖,一直震到心里。赵宇的吉他在旁边托着,稳稳的,像一只手扶着我的后背。

“年月把拥有变做失去

疲倦的双眼带着期望——”

最后一遍副歌。

“今天只有残留的躯壳

迎接光辉岁月

风雨中抱紧自由——”

我喊破了音。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干涩,发疼。有一个音完全没唱上去,直接破音了。

台下的人替我唱了上去。几百个人的声音汇在一起,把那句接住了。

“一生经过彷徨的挣扎

自信可改变未来

问谁又能做到——”

最后一个音砸下去。大鸣的鼓收住,小越的贝斯收住,赵宇的吉他收住。

整个屋子静了一秒。

然后掌声、喊声、口哨声一起炸开。声音太大,太大,大到耳朵都嗡嗡的。

我站在台上,喘着气。汗从额头流下来,流进眼睛,蜇得生疼。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肺像要炸开。

灯光全亮起来,照得人睁不开眼。

我看向门口。

她不在了。

散场。

人群慢慢往外走。有人过来打招呼,有人要合影。小越笑着应付,大鸣在收拾鼓,赵宇把吉他收进琴箱。

他收琴的时候,低头看着那道裂痕,又看了一眼。

诗娴走过来,站在他旁边。

“跟它说完话了?”她问。

赵宇没说话。他把琴箱扣上,站起来。

诗娴伸出手,握住了他的手。

他没松开。

小越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嵩,走,吃夜宵庆祝一下。大鸣说那边新开了家烧烤——”

“不去了。”我说。

他愣了一下。

“累了。”我说。“你们去吧。”

他看着我,想说什么,又没说。最后只是点点头:“行。那你回去早点休息。”

他们走了。小越、大鸣、赵宇、诗娴。四个人一起走出门口,走进夜色里。

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扇门在他们身后关上。

然后我收拾好东西,一个人走出去。

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。

路灯亮着,暖黄色的光落在地上,一块一块的。八月底的风吹过来,带着一点凉意,和白天残留的暑气混在一起。

我沿着街往前走。

不知道要去哪儿。就是走。

脚腕隐隐地疼。嗓子也疼。每咽一下口水都疼。

路过那家便利店。灯还亮着。几个年轻人在门口抽烟,看见我,没说话。

路过那个烧烤摊。香味飘过来。几个光着膀子的男人在喝酒,大声说笑。

我继续往前走。

走到那条巷子口。

我停下来。

巷子里很黑。但尽头那盏灯亮着,暖黄色的。

还是那个酒馆。

我站在巷子口,看着那盏灯。

那天晚上,她坐在窗边,喝了一口酒,皱着眉说“辣”。

她说小北的事,说路灯,说那条巷子。她说晕了好,晕了就不想了。

后来她在路灯下拉住了我的手腕。

那天晚上,赵宇和诗娴也在。

她今天来,是不是其实是为了看他?

毕竟他们从小就认识。毕竟他今天solo,弹得那么好,那个推弦,全场都炸了。

她站在酒馆门口的路灯下,看了那么久。

或许在等一个人吧。

然后我转身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

此时。

林帆站在酒馆门口路灯下。

她只是站在那儿,隔着玻璃,看着里面那个靠窗的卡座。

灯亮着。桌上没有人。连个杯子都没有。

她想起那天晚上。他们四个人坐在这里,诗娴和赵宇坐在那边,她和沈嵩坐在这边。她喝了一口酒,辣得皱起眉。沈嵩在旁边笑了一下,很小,但她看见了。

后来他们在路灯下走着。他走在前面,她走在后面。然后她伸出手,拉住了他的手腕。

她的手很凉。他的手腕很暖。

她不知道为什么那天晚上敢伸手。也许是喝了酒。也许是因为诗娴和赵宇在前面走,没人看见。也许只是因为,那条路太长了,她想让他陪她走一段。

她站在酒馆门口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卡座,忽然想起另一个人。

小北。

她最好最好的朋友。

那时候她们也经常站在路灯下面。放学了,不回家,就站在学校门口那盏路灯下,聊天。聊到天黑透了,聊到蚊子咬了一腿的包。小北带花露水,一人胳膊上喷两下,然后接着聊。

后来小北搬走了。去了南方,跟她那个做生意的继父的亲戚。

小北走之前给她发了一条消息。就四个字。

“就这样吧。”

她站在路灯下看了那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然后她把手机揣进口袋,一个人走回家。

那天晚上,路灯也是这么亮。暖黄色的,一块一块落在地上。

她一个人走在那些光里,走得很慢。

后来她再也没见过小北。

林帆站在酒馆门口,看着窗内那个卡座,忽然觉得喉咙发紧。

那天晚上,她伸手拉住了沈嵩的手腕。她不知道为什么。也许只是因为,那条路太长了,她不想一个人走。

可是今天,她还是一个人站在这里。

那枚拨片还攥在手心。硌得生疼。她慢慢松开手,低下头,看着它。

沈嵩。

两个字凹下去,用手指能摸到。她用手指摸着那两个字。摸了一遍。又一遍。

忽然有一滴东西掉在上面。

她愣了一下。

又一滴。

她抬起头,看着那盏路灯。路灯亮着,暖黄色的。没有下雨。

她抬手摸了摸脸。

湿的。

她在哭。

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开始哭的。就是站在那里,看着那枚拨片,看着上面那两个字,眼泪就自己掉下来了。

她想起小北走的那天。她也是这样,站在路灯下,一个人哭。

那天她哭是因为小北走了。

今天她哭是因为——

因为她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。

因为那首歌太好听了?因为他唱得太用力了?因为他说的那句“不重要”?因为她跑了一下午,等了五个小时,花了攒了半个月的零花钱,换来这枚拨片,却送不出去?

还是因为,她忽然发现,那条路太长太长了,她一个人走不完。

她站在酒馆门口的阴影里,低着头,看着手心里那枚拨片。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,掉在拨片上,掉在地上,掉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。

她没出声。就是站在那里,无声地流眼泪。

肩膀一抖一抖的。她用另一只手捂住嘴,怕自己哭出声来。

街上没有人。只有路灯,一盏一盏,暖黄色的,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。

她站在那里哭了很久。

然后她把拨片攥紧,放进口袋,转身往家走。

走出巷子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。

对面街角,有一个人站在那里。

沈嵩。

他站在路灯下,背对着她,正要往另一个方向走。

她张了张嘴,想喊他。

但嗓子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发不出声。

她就那么站着,看着他越走越远,越走越远,然后拐个弯,不见了。

她站在路灯下,看着那个空荡荡的街角。

眼泪又流下来。

我到家的时候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

躺在床上,睡不着。

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一小块,落在地板上。

翻了个身。

想起那个酒馆。那盏灯。那个窗口。

不知道她还在不在。

但我知道,我没回头是对的。

她等的人,可能不是我。
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落进来,落在枕边。

我伸出手,却握不住它。

就像我握不住你。

林帆到家的时候,零点零一分。

她躺在床上,看着天花板。

那枚拨片从口袋里滑出来,落在枕头边。

她拿起来,看着上面的字。

沈嵩。

她用手指摸着那两个字。摸了一遍。又一遍。

然后她把拨片压在枕头下面。

窗外有猫叫。那只黑猫,不知道从哪儿跑来的,在窗台上蹲着。

她看着它。

它看着她。

眼泪自己流下来,顺着眼角,流进耳朵里,流到枕头上。

她侧过身,蜷起来,把脸埋进枕头里。

枕头很快就湿了一块。

她就那么蜷着,一动不动,眼泪一直流。

她把拨片从枕头下面拿出来。

攥在手心里,闭上眼睛。

那两个字还在手心里,硌得生疼。

不是真的疼。

是那种摸过之后,手指还记得的疼。

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落进来,落在两个人的枕边。

他们都伸出手,却什么都握不住。

音乐盒记得的,是我们弄丢的日子。

这一夜,他们又弄丢了一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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