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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章:蚊烟与蒲扇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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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是礼拜天。
刘建安一早出门去了,说是厂里有事。李凤英也出去了,没说到哪里去。家里只剩刘老太和刘小溪婆孙两个。
太阳升起来,热浪又开始了。刘老太把门窗关得严严实实,不让热气进来。老房子黑黢黢的,倒有几分阴凉。
刘小溪趴在凉席上,翻一本翻得稀烂的小人书。刘老太坐在旁边,手里摇着蒲扇,一下一下给孙子扇风。
“奶奶,我妈昨天为啥子哭?”刘小溪突然问。
刘老太的手顿了顿,说:“没哭,你看错了。”
“我没看错。”刘小溪抬起头,“我听到起的,我妈在哭。”
刘老太叹了口气,把孙子揽过来:“大人的事,你莫管。你只管好好读书,将来有出息,就对了。”
刘小溪眨眨眼睛:“我爸是不是没得本事?”
刘老太一愣:“哪个跟你说的?”
“隔壁二娃说的。”刘小溪低下头,“他说我爸是孬货,挣不到钱,我妈要跑。”
刘老太的火气腾地上来了:“放他娘的屁!他张二娃算啥子东西,敢嚼我儿的舌根?”
她把蒲扇一拍,站起来就要往外冲。刘小溪一把抱住她的腿:“奶奶,莫去,莫去……”
刘老太低头看见孙子眼泪汪汪的,心一下子软了。她蹲下来,用粗糙的手给孙子擦眼泪:“乖孙,莫哭。你爸不是孬货,他是好人,是顶好顶好的人。他挣的钱是不多,但他从来不乱花一分,全都拿回来养家。你晓得他为啥子不跟人吵架不跟人争?不是他怕,是他让。他晓得吵起来没用,不如省点力气干活。”
刘小溪抽抽搭搭地问:“那我妈……我妈会不会跑?”
刘老太沉默了。
她把孙子搂进怀里,一下一下拍他的背。过了好半天,才说:“你妈也不会跑。你妈是刀子嘴豆腐心,她嘴上凶,心里头有你,有你爸,有这个家。”
刘小溪抬起头: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刘老太笑笑,“奶奶啥时候骗过你?”
她站起来,从柜子里翻出一盒蚊香,划了根火柴点上。青烟又升起来了。
“走,奶奶带你出去耍。”刘老太牵起孙子的手,“我们去江边看船。”
出了门,梯坎上已经热闹起来。王嬢嬢在门口择菜,看见他们,招呼道:“刘老太,带孙娃子去哪点?”
“江边耍哈。”刘老太应道。
“这天热得,莫中暑咯。”王嬢嬢叮嘱。
走过张木匠家门口,张木匠正在刨木头,刨花卷成一圈一圈的,堆在地上。他抬起头,笑呵呵地问:“刘老太,建安今天没在家?”
“厂里有事。”刘老太脚步不停。
张木匠“哦”了一声,又低头干活了。
走到巷口,刘老太突然站住了。
巷口的黄葛树下,围了一堆人。有人在中间说话,声音很大。刘老太凑过去一看,是居委会的周主任,拿着个喇叭在喊啥子。
“……大家都要配合,这是市里的规划,为了把重庆建设得更美好……”
刘老太竖起耳朵听,只听了个大概——好像是说十八梯这边要拆迁了。
拆迁?
她心里头咯噔一下。
拉着刘小溪,她挤进人群,问旁边的人:“老李,拆啥子?”
老李回头,看见是她,压低声音说:“刘老太,你还不晓得?十八梯这一片,都要拆了,说要修啥子商业街。”
刘老太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刘小溪扯扯奶奶的衣角:“奶奶,啥子是拆迁?”
刘老太没理他,盯着周主任,听他继续讲。
“……补偿方案还在讨论,大家莫急,肯定公平合理……”
“公平个屁!”人群里有人喊,“赔那点钱,够买啥子房子?”
“就是就是!”有人附和,“我们祖祖辈辈住在这点,凭啥子让我们搬?”
周主任擦擦汗,继续解释。但人群的吵闹声越来越大,把他的声音淹没了。
刘老太拉着刘小溪,默默退出人群。
往回走的路上,她一句话没说。
“奶奶,你咋子了?”刘小溪担心地问。
刘老太站住了,回头看了一眼那棵黄葛树。树很大,要三四个人才抱得住。树荫遮了半边巷子,多少年了,夏天人们都在树下乘凉。
“这棵树……”刘老太喃喃地说,“我嫁过来那年栽的,恁个多年了……”
她眼眶红了。
回到家,刘老太坐在门口发呆。刘小溪乖乖地坐在旁边,不敢说话。
过了好久,刘老太开口了:“乖孙,奶奶给你讲个故事。”
“好。”刘小溪点头。
“那是好多年前的事了。”刘老太望着远处的山,“那时候,你爷爷还在。我们从乡下进城,身上只有两床铺盖,一个锅。走到这十八梯,走不动了,就坐在路边歇气。你爷爷说,就在这点安家吧,爬坡上坎的,像我们老家。”
她顿了顿,继续说:“那时候这边还是荒坡坡,没得几家人。我们自己动手,搭了个棚棚。你爷爷去码头扛货,我在家种点菜,养几只鸡。后来有了你爸,日子苦,但也过来了。再后来,攒了点钱,把棚棚拆了,盖了这间屋。”
她摸摸身边的墙:“这墙,是你爷爷一块砖一块砖垒起来的。这门,是他去木材厂捡的下脚料拼的。这门槛,磨了多少年了,都磨亮了。”
刘小溪看着奶奶,不太懂她在说啥子,但觉得奶奶很难过。
“奶奶,不哭。”他伸手去擦奶奶的眼睛。
刘老太握住孙子的小手,笑了:“奶奶没哭,奶奶是高兴。”
下午,刘建安回来了。他脸色不太好,进门就坐到椅子上,一句话不说。
刘老太端了碗水给他:“咋子了?”
刘建安接过碗,没喝,放在桌上。过了好半天,才说:“厂里定了,裁一批人。有我。”
刘老太愣住了。
“妈,我对不起你。”刘建安低着头,“你辛辛苦苦把我拉扯大,我没得本事,让你跟着我受苦。”
刘老太走过去,一巴掌拍在他背上:“放屁!啥子对不起?你是我儿子,天塌下来有妈在,怕啥子?”
刘建安抬起头,眼眶红了。
刘老太在他旁边坐下,说:“建安,妈跟你说个事。今天居委会来了,说十八梯要拆迁。”
刘建安一愣:“拆迁?”
“嗯。”刘老太点头,“这一片都要拆。”
刘建安沉默了。过了好半天,他问:“妈,你咋想?”
刘老太看着门外,说:“我不想走。但这是国家的政策,不走也得走。我就想,能不能多要点补偿,好让你和凤英、小溪以后的日子好过点。”
刘建安握住母亲的手,那双手粗糙得像树皮,全是老茧。
“妈……”他喊了一声,就说不下去了。
傍晚,李凤英回来了。她进门看见父子俩的脸色,问:“咋子了?”
刘建安把厂里的事说了。
李凤英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裁了就裁了,再找嘛。重庆恁个大,还怕找不到活路?”
刘建安没想到她会这么说,愣住了。
李凤英白了他一眼:“看啥子看?我李凤英又不是那种男人一落难就跑的人。当初跟到你,就不是图你钱。我是气你不争气,不是气你穷。”
刘老太在旁边笑了:“这才是我刘家的媳妇。”
李凤英脸一红,低头进了厨房。
晚饭时,一家人围坐在一起。李凤英做了几个菜,有回锅肉,有炒藤藤菜,还有番茄鸡蛋汤。
刘建安吃了一口,说:“好吃。”
李凤英没理他,给儿子夹了块肉:“多吃点,长身体。”
窗外,夜幕降临。江上的雾又升起来了。
刘老太点上一盘蚊烟,青烟袅袅。她看着儿子、媳妇、孙子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暖意。
不管拆不拆迁,不管日子多难,只要一家人在一起,就有盼头。
蚊烟还在燃,细细的烟,弯弯曲曲,飘向山城的夜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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