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4894433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597337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2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7186) "

日子就这么过着。我以为会一直这样过下去——念书,长大,考个童生,再考个秀才,娶妻生子,接父亲的班,在村里教一辈子书。

平凡得像淇河里的水,流啊流,没有浪花。

那年我十七岁。

是个夏天的午后,知了叫得人心烦。父亲去镇上会友,母亲在灶房蒸馒头,我趴在院中枣树下看《南华经》——那棵枣树后来枯了,但那时还活着,枝繁叶茂,洒下一地阴凉。不知不觉中睡着了……

我梦见一个人走进院子。

是个老道。

头发全白了,用一根木簪绾着,胡子也白了,垂到胸口。穿一件灰扑扑的道袍,补丁摞补丁,却洗得干干净净。手里捏着一柄拂尘,尘尾雪白,一尘不染。

他站在院门口,不往里走,只是看着我。

我放下书,站起来,不知该说什么。

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却清清楚楚送进耳朵里:“孩子,你认得我么?”

我摇头。

他笑了,笑得像夏天的风,热烘烘里透着一丝凉意:“我认得你。”

他往里走了两步,站在枣树荫里,抬头看看树,又看看我:“这树,那年我见过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老道在我身边坐下,也不嫌地上的土。

他问我:“读什么书?”

我说:“《南华经》。”

他点点头:“庄周梦蝶那一章?”

我说:“是。”

他笑了:“蝶梦庄周,庄周梦蝶。你分得清么?”

我摇头。

他又问:“《道德经》读过么?”

我说:“读过,最喜欢。”

他眼睛亮了亮:“最喜欢哪一句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道生一,一生二,二生三,三生万物。”

他看着我,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光。过了很久,他才说:“那你知不知道,三之后呢?”

我愣住了。书上没有三之后。

他笑了,笑声飘在风里,飘飘忽忽的:

“三生万物之后,就是万物归于一。”

我不懂,但我记住了。

老道拍拍我的头:“跟我走吧。”

老道站在前头等我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一直拉到我跟前。

我迈开步子,踩着他的影子往前走。

很多年以后,我才知道那天傍晚踩着的是什么。

那不是影子,是一道门。

一座道观立在云雾里,不大,就三进院子。门口没有匾,只有两个石狮子,蹲在那里,歪着头看我。

老道推开门,走进去。

我跟进去。

道观里人不多,七八个师兄,年纪都比我大。他们不怎么说话,也不怎么理我,各做各的事——挑水、砍柴、扫地、打坐。

我问师父:“我学什么?”

师父说:“先学过日子。”

我就开始过日子。

每天早起挑水,从山脚下一眼泉里挑上来,一趟半个时辰,挑满三大缸。然后砍柴,砍够一天烧的。然后扫地,把三个院子扫一遍。然后打坐,对着墙,一坐就是一个时辰。

起初我坐不住,腿麻,腰酸,脑子里乱七八糟。后来慢慢坐住了,腿不麻了,脑子里也不乱了——不是不乱,是乱也不管了,看着它乱,看着它自己停。

闲下来的时候,我也看书。《道德经》《南华经》《金刚经》,翻来覆去地看。看得多了,有些句子忽然就懂了。

比如“道可道,非常道”——道要是能说出来,就不是那个道了。

比如“应无所住而生其心”——心要是停在哪,就不是那个心了。

我跟师父说我的懂,他只是笑笑,不说对,也不说不对。

师兄们一个个下山了。又来了新的师弟。又走了。来来去去,我还在。

有一回我问师父:“我什么时候能学本事?”

师父说:“你想学什么本事?”

我说:“腾云驾雾,呼风唤雨。”

师父看着我,像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。过了很久,他说:“那些都是术。术有用,也没用。”

我问:“那什么有用?”

他说:“道。”

我问:“道怎么学?”

他没回答,站起来走了。

那年我在山上,已经七年。

那天夜里,月亮很亮。

师父把我叫到他房里。

房里只有一盏灯,一张榻,一个蒲团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只有一个字:

师父坐在蒲团上,让我坐在他对面。

他说:“你上山七年了。”

我说:“是。”

他说:“七年里,你挑水砍柴,扫地打坐,看了些书,想了些事。你觉得你学到什么了?”

我想了想,说:“不知道。”

他笑了:“不知道,就是知道了。”

他从袖子里摸出一本书来。

那本书很薄,封面是深蓝色的布,没有字,边角已经磨得发白。他递给我。

我接过来,翻开。

空白。

再翻一页。

空白。

从头翻到尾,一个字也没有。

我抬头看他。

他说:“你看见了什么?”

我说:“什么也没看见。”

他说:“什么也没看见,就是看见了。”

我不懂。

他指着书的第一页,说:“你再看看。”

我低头看。那一页还是空白,可我看久了,那空白里好像有东西在动。不是字,是影子,是雾气,是光。

他说:“这本书叫《无字天书》,我传给你。你能看见,就看见了;看不见,一辈子也看不见。”

我盯着那一页空白,盯了很久很久。月亮从窗棂照进来,照在书页上,那一小块空白亮得晃眼。

晃着晃着,我看见了一个字。

那个字在空白里浮现出来,只有一个:

我抬起头,师父正看着我。

他说:“看见了?”

我说:“看见了。”

他点点头,闭上眼睛,不再说话。

我捧着那本书,坐在那里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过了很久,他睁开眼睛,说:

“这一篇法门,叫隐身术。”

“隐身术?”

“是。学会之后,你站在人前,人看不见你;你走在街上,人从你身边过,不觉得你在。”

我问:“那我能看见别人吗?”

他说:“能。”

我问:“我能听见别人说话吗?”

他说:“能。”

我问:“我能拿东西吗?”

他说:“能。”

我想了想,又问:“那我要是做坏事呢?没人看得见,不就没人管得了我?”

他看着我,看了很久。那眼神里没有责怪,也没有担心,只是看,像看一个还不知道自己是水的水滴。

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

那句话很轻,轻得几乎听不见,可我记住了,每一个字都记住了。

他说:

“此书奥妙无穷。你往后就知道了。”

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72552536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