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依萍搬进白幼宁的住处已有几日,日子过得安稳又平静。这里地处法租界核心地段,安保严密,环境清幽,与她之前居住的阴暗旧巷判若两个世界。白幼宁性子爽朗热情,事事都替她考虑周全,从不让她觉得拘束,乔楚生也时常过来探望,或是带些吃食,或是顺路护送两人出门,言语不多,却处处透着妥帖的照顾。
在这样的温暖里,依萍紧绷了许久的心弦渐渐放松,眉眼间的清冷与防备,也悄然褪去了几分。她以为自己可以就这样远离过往的纷扰,安稳地在大上海舞厅唱歌,靠着自己的本事活下去,再也不与那个让她遍体鳞伤的陆家有半分牵扯。可她忘了,有些宿命般的纠缠,从来都不是她想避开,就能真正避开的。
这日午后,阳光正好,白幼宁拉着依萍出门逛街,说是要添几件新衣裳,也顺便带她逛逛热闹的街市。两人并肩走在街头,说说笑笑,气氛轻松又惬意。走着走着,依萍无意间抬眼,脸色骤然一白,脚步也下意识地顿住。
眼前这条街,直通陆家公馆的大门。
她心底瞬间涌起一股强烈的抗拒,连忙拉了拉白幼宁的衣袖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:“幼宁,我们……我们绕路走吧,别从这边过了。”
白幼宁有些疑惑,顺着她的目光望去,只看到一栋气派的洋楼大门,并未察觉异样,随口笑道:“绕路多远呀,就从这儿走过去吧,很快就到前面的商铺了,耽误不了什么功夫。”
依萍咬了咬唇,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,可看着白幼宁兴致勃勃的模样,终究不忍心扫了她的兴,只能暗自握紧了手心,强迫自己镇定下来,默默跟在白幼宁身侧,朝着陆家大门的方向走去。她在心底暗暗祈祷,千万不要遇到里面的人,千万不要让那些不堪的过往,再次打破她好不容易得来的安稳。
可事情往往事与愿违。
两人刚走到陆家公馆门口,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来,稳稳地停在了大门前。车门依次打开,几道熟悉又让她窒息的身影,接连从车上走了下来。
为首的是陆振华,一身长衫,神情威严,眉宇间带着常年身居上位的凌厉。紧随其后的,是妆容精致、神情刻薄的王雪琴,她瞥眼的功夫,便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。再往后,是一脸怯懦柔弱的如萍,故作乖巧地站在一旁,还有眼神轻佻、满不在乎的尔豪,而最后下车的那个人,让依萍的心脏猛地一沉——竟是何书桓。
一家四口,加上这个纠缠不休的男人,就这样猝不及防地,与她撞了个正着。空气瞬间凝固。
王雪琴最先反应过来,目光落在依萍身上,像是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一般,眉头狠狠皱起,语气尖酸又刻薄,丝毫没有顾及这是在街头:“哟,这不是我们陆家的大小姐吗?怎么跑到这儿来了?一个歌女在外面抛头露面也就算了,还敢晃到家门口来,是嫌丢我们陆家的人丢得不够多?“说着,她又疯了一样大叫起来”大家快来看呀,这个女人,就是大上海舞厅的台柱子白玫瑰!!”
如萍立刻上前一步,拉住王雪琴的胳膊,故作温柔地劝道:“妈,你别这么说依萍,姐姐她只是一时想不开,才会起那种地方……”可她眼底一闪而过的得意与委屈,却将她的心思暴露无遗。
尔豪抱着胳膊,斜睨着依萍,语气满是嘲讽:“我还以为你躲到哪儿去了,原来还在这附近晃悠,当歌女当上瘾了?真是给陆家丢脸。”
何书桓看着依萍,眼神复杂,上前一步想要开口,却被依萍冰冷的眼神硬生生逼退。
振华沉着脸,目光沉沉地落在依萍身上,没有半分关切,只有满满的斥责:“陆依萍,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!成何体统!我陆家的女儿,居然跑去那种地方抛头露面,让我颜面尽失!还不赶紧滚回家去,你赶紧去给我辞掉那份不三不四的工作!”
一句句指责,一句句羞辱,像一把把冰冷的尖刀,狠狠扎进依萍的心脏。那些她拼命想要掩埋的委屈、痛苦、绝望,在这一刻,尽数翻涌上来,让她浑身都控制不住地发抖。
她以为自己早已麻木,可面对家人这般不分青红皂白的诋毁与践踏,她依旧疼得喘不过气。
白幼宁站在一旁,从最初的疑惑,到此刻的怒火中烧。她从未见过这样的家人,从未见过有人能对自己的亲生女儿,如此刻薄无情,如此肆意羞辱。她再也忍不住,一步跨到依萍身前,双手叉腰,气势十足地挡在她面前,对着陆家众人厉声开口:
“你们太过分了!我算是看出来了,你们一家人就是合起伙来欺负依萍!就算她是你们的女儿,你们也不能这样对她!不问缘由,不分青红皂白,张口就是羞辱指责,你们配当家人吗!”
王雪琴从未被一个陌生小姑娘如此顶撞,顿时勃然大怒,指着白幼宁的鼻子骂道:“你算个什么东西!也敢在我们陆家面前叫嚣!我们自家的事,轮得到你一个外人插嘴吗?赶紧给我滚开,不然别怪我对你不客气!”她根本不认识白幼宁,只当她是依萍认识的什么普通朋友,气焰嚣张至极。
白幼宁气得脸色涨红,正要开口报出自己的身份,就在这时,一道低沉冷冽、自带威压的声音,从两人身后缓缓响起,如同惊雷乍响,瞬间震慑住了全场。
“她不敢叫嚣,那我呢?”
众人循声望去,只见乔楚生一身利落的黑色皮质风衣,缓步走来。他身姿挺拔,神情淡漠,周身散发出的强大气场,让原本嚣张的王雪琴瞬间噤声,脸色微微发白。陆振华见状,眼神一凝,连忙上前拱了拱手,语气带着几分忌惮:
“原来是乔探长,怎么,你也路过这里?”
整个上海滩,没人不知道乔楚生的名号,法租界巡捕房探长,青龙帮四爷,黑白两道通吃,手段狠厉,无人敢惹。
乔楚生目光淡漠地扫过众人,轻轻将手搭在白幼宁肩上,语气冷然开口:“这位是青龙帮白会长的女儿,我妹白幼宁。她有没有资格说,有没有资格管呢?不知陆先生觉得够不够资格?”
这话一出,陆振华脸色骤变,王雪琴更是吓得浑身一僵,脸上的嚣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,只剩下满满的惶恐与不安。他们万万没有想到,这个突然冒出来维护依萍的小姑娘,竟然是青龙帮白会长的女儿,还是乔楚生的义妹!
得罪了白家,得罪了乔楚生,他们陆家在上海滩,将再无立足之地!
如萍和尔豪也吓得不敢作声,何书桓更是脸色惨白,站在原地手足无措。依萍看着眼前这一幕,看着为自己撑腰的白幼宁,看着挺身而出的乔楚生,再看看面前瑟瑟发抖、面露惧色的家人,心底最后一丝对亲情的奢望,彻底碎裂,化为灰烬。
积攒了多年的委屈、痛苦、绝望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。她眼眶通红,却倔强地不让眼泪落下,声音颤抖却无比决绝,一字一句,清晰地响彻在街头:
“我没有家人!我陆依萍,从来没有家人!”
“我今天所承受的一切,我所走的每一步路,都是你们逼的!是你们把我和我妈逼上绝路,是你们对我们不管不顾,是你们让我无依无靠!我妈已经不在了,只剩下我自己,我靠自己唱歌谋生,何错之有!”
“今天,我就在这里说清楚——我陆依萍,从此与陆家一刀两断,再无任何瓜葛!”
她转头,目光冰冷地看向何书桓,语气没有半分留恋:“何书桓,你和你的如萍好好过下去,从此以后,我们两不相欠,你再也不要来纠缠我,我再也不想见到你!”
字字泣血,字字决绝。这是她攒够了无数失望,寒透了心之后,做出的最坚定的选择。
白幼宁立刻上前,紧紧握住依萍的手,对着陆家众人厉声说道:“你们都听见了!依萍不想见到你们,从今往后,希望你们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,不要再打扰她的生活!”
乔楚生眼神冷冽,目光扫过陆振华等人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:“既然依萍小姐都这么说了,那我把话放在这里。从今往后”他用手指一 一点过陆家众人 “若是你们再敢出现在她面前,纠缠她,骚扰她,我乔楚生,就以巡捕房的名义,把你们统统抓进去。”
陆振华脸色难看,强撑着开口:“乔探长,就算你是巡捕房探长,也不能随便抓人!”
乔楚生嘴角勾起一抹淡漠的冷笑,语气愈发凌厉:“我当然不会随便抓人。若是陆先生觉得巡捕房不够分量,那我就以青龙帮乔四的身份,请陆先生到帮里坐坐。不知陆先生,敢不敢赏这个脸?”
这话一出,陆振华彻底哑口无言,脸色一阵青一阵白,再也不敢多说半个字。王雪琴吓得浑身发抖,如萍低着头不敢吭声,尔豪也收敛了所有的嚣张,何书桓更是面色惨白,站在一旁手足无措。他们都清楚,乔楚生说到做到,若是真的惹怒了他,陆家必将万劫不复。
在乔楚生冰冷的注视下,陆家人再也不敢停留,狼狈不堪地转身,匆匆钻进轿车,连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,仓皇驾车离去。何书桓站在原地,看着依萍决绝的背影,张了张嘴,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,黯然地转身离开。街头终于恢复了平静。
依萍紧绷的身子瞬间松懈下来,眼眶再也忍不住,泛红湿润。她没有哭出声,只是紧紧咬着唇,任由心底的寒意蔓延。方才那一刻,她彻底斩断了与陆家最后的牵连,也彻底寒透了心。
那些曾经的期盼、挣扎、痛苦,都在家人的刻薄与羞辱中,化为了刻骨的恨意,深深扎根在心底,再也无法拔除。
白幼宁轻轻抱住她,轻声安慰:“依萍,没事了,都过去了,以后有我,有楚生哥,我们都会护着你。”
乔楚生站在一旁,看着她单薄颤抖的身影,眼底闪过一丝心疼与怜惜,却没有多说什么,只是默默站在一旁,为她挡住所有可能到来的风雨。夕阳西下,将三人的身影拉得很长。
依萍缓缓抬起头,擦干眼底的湿润,眼神从最初的脆弱,渐渐变得冰冷、坚定、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锋芒。
陆家,从今日起,于她而言,终究只是陌路。
过往的伤害,她会一 一铭记。
从今往后,她只为自己而活,再也不会让任何人,肆意践踏她的尊严与人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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