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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过两日,冷院的平静便被彻底打破。
深秋的日头本就短,不过申时,天色便已沉了下来,灰蓝的天幕压得极低,连院角那株老槐都显得蔫蔫的,叶片垂落,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沉闷。林晚星正坐在窗下,就着微弱的天光拣择草药,指尖刚触到叶片,心底便先一步涌进草木细碎的惶恐。
来了……她们又来了……
带了人……带了东西……好难闻的气味……
她指尖一顿,缓缓放下手中的竹篮,垂在膝上的手悄然收紧。
这两日里,萧珩那句“告诉草木,它们会告诉本王”始终在她心头盘旋,像一粒落入冻土的种子,悄无声息地发了芽。她虽依旧不安,却不再是前几日那般走投无路的绝望,心底深处,竟藏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依赖。
果然,不过片刻,院门外便传来杂乱的脚步声。
这一次来的不是嫡姐林梦瑶,而是嫡母刘氏身边最得力的嬷嬷张妈妈,身后跟着四个身强力壮的仆妇,个个面色冷硬,进门时连半点遮掩都没有,直接将小小的院子堵得水泄不通。
张妈妈一身青绸比甲,脸上横肉紧绷,一双三角眼扫过林晚星,满是居高临下的刻薄:“三姑娘,老身奉夫人之命前来,请姑娘移步前院,夫人有话要问你。”
林晚星坐在原地未动,指尖轻轻叩着石桌。
她能听见,院墙外的爬山虎死死贴着墙壁,急促地向她示警:陷阱……前院有陷阱……他们要把你拖去柴房……要毁了你……
泥土之下,草根紧紧缠在一起,将前院的动静一丝不漏地传入她耳中——那里早已备下湿腻的泥浆与污糟的秽物,只等她一踏进去,便要将她按入泥中,再扣上“不敬嫡母、性情顽劣”的罪名,当众发卖,或是直接送去家庙,永生不得出门。
好狠的毒计。
竟是要彻底毁了她。
林晚星心头一寒,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怯懦温顺的模样,缓缓起身,屈膝福了一礼:“妈妈见谅,我近日身子不适,怕风怕冷,实在不宜挪动,若是母亲有话,不妨请母亲移步前来。”
“放肆!”张妈妈勃然变色,厉声呵斥,“夫人何等尊贵,岂会来你这腌臜地方?三姑娘,老奉劝你一句,乖乖听话,少受些皮肉之苦,不然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她便使了个眼色。
身后四个仆妇立刻上前,粗粝的手掌直朝林晚星抓来,动作粗鲁蛮横,竟是要直接将她强行拖走。
林晚星后退一步,袖中藤蔓瞬间绷紧,嫩绿的细芽悄然探出袖口。可对方人多势众,她即便有草木相助,在这光天化日之下,也绝不敢轻易暴露。
绝望再次涌上心头。
她猛地闭上眼,在心底无声地唤了一句。
救我……
几乎是同一瞬,全院草木齐齐一颤。
老槐树粗壮的枝桠猛地一摇,枯黄的叶片如同暴雨般簌簌落下;墙根下的荆棘疯长一寸,尖刺直指来人;连地面的青草都疯狂扭动,像是在向着某个方向疯狂传递讯息。
草木无声,却在刹那间,将冷院的危险,送向了数里之外的王府别苑。
张妈妈只觉一阵莫名的冷风刮过,浑身汗毛倒竖,却只当是天气寒凉,厉声催促:“还愣着做什么?把人给我拖走!”
仆妇的手即将触到林晚星肩头的刹那——
“哐当”一声。
紧闭的院门被人从外推开。
风卷着寒意涌入,萧珩一身墨色锦袍立在门口,身姿清瘦挺拔,面色比这深秋的天色还要冷。他未带随从,只孤身一人,袖口的竹纹被风吹得微动,周身那股清冽的药香与龙涎香,瞬间压过了院中的戾气。
张妈妈回头一看,脸色“唰”地惨白,双腿一软,险些直接跪倒在地。
她在侯府混迹多年,如何会不识得这位连侯爷都要恭敬三分的靖王?只是她万万想不到,这位素来避世不出、病弱缠身的王爷,竟会出现在这最低等庶女的冷院里!
“王、王爷……”张妈妈声音发颤,先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,慌忙领着仆妇齐齐跪下,“臣妇不知王爷驾临,死罪、死罪!”
萧珩没有看她,目光径直落在林晚星身上。
少女脸色苍白,长睫微颤,像是一只受惊被困的小鹿,明明害怕到了极致,脊背却依旧倔强地挺着,看得他墨色的眸底,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。
他缓缓迈步,一步步走进院中。
每一步落下,都像是踏在众人的心尖上。
“侯府的规矩,”萧珩开口,声音清淡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何时轮到一个嬷嬷,随意对侯府姑娘动手动脚了?”
张妈妈浑身发抖,连连磕头:“王爷恕罪!臣妇只是……只是奉夫人之命,请三姑娘前去说话……”
“请?”萧珩轻笑一声,笑意却未达眼底,反而更添冷意,“本王怎么看着,像是绑?”
他目光扫过那几个还保持着抓拽姿势的仆妇,眉峰微蹙,那一点不耐,便让在场众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。
林晚星站在原地,心底忽然一松。
她能清晰地感觉到,全院草木都安静了下来,不再惶恐,不再紧绷,像是找到了依靠一般,缓缓舒展枝叶。
老槐树在她心底轻轻道:别怕……他来了……他护着你……
萧珩走到林晚星身侧一步之遥站定,没有碰她,却用身影不动声色地将她护在了身后。他垂眸,淡淡看向跪在地上的张妈妈,声音轻得像风,却重如千斤。
“回去告诉刘氏。”
“林晚星,本王护着。”
“日后,谁敢再踏足这冷院半步,寻衅滋事——”
他顿了顿,墨色眼眸中寒光一闪。
“以谋逆论。”
一句话落下,张妈妈面如死灰,瘫软在地,连一句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。
谋逆之罪,诛九族。
不过是欺凌一个庶女,竟被王爷抬到如此地步。
萧珩不再看她们,只微微侧首,目光落在林晚星苍白的脸上,声音放轻,淡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你看,草木报信,本王来了。”
林晚星猛地抬眼,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。
那一刻,风停叶落,天光微亮。
压抑多年的冷院里,第一次真正地,照进了一束温暖而坚定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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