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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
颤抖渐渐平息,我们不知何时相拥着躺在狭窄的沙发上。
我将脑袋枕在他的胳膊上,像在以前出租屋的家里。
说不清是谁开启的话头,我们开始平静地聊着这些年的经历。
星耀传媒重组后,在总监那里混了两年眼熟的付时大胆自荐,顶上了代理副总监的位置。
谁也没想到,他竟然把这位置坐稳了。
总监让他做这个网络电影项目时,他发现我在演员名单里。
原本想推拒的,可这是他第一个大项目,只能硬着头皮接下。
「所以,怎么不告诉我?」我问。
「……我不知道怎么开口。」
我失笑:「那怎么还敢给我递伞?」
「就是下意识。」
我心里一酸。
「……一路做到这个位置,很辛苦吧?」
「还好。」他顿了顿,「就是,你知道我一直没有什么梦想。但是后来物质条件好转了,我也会想,还有没有机会再见到你。」
我有些茫然,没接话。
「你呢?」他问,「你过得好不好?」
我沉默了许久。
「大部分时候,还算好。只是有时候难免也厌恶自己,半夜醒来,看着天花板,觉得还不如在老家种菜。」
付时似乎有些意外,但没深究。
我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这几年的工作,遇到的形形色色的人,吃过的盒饭,淋过的雨。
绕了一圈,他还是没忍住问:「你为什么……要厌恶自己?」
寂静中,我能听见他平缓的呼吸。
时过境迁,那段我恨不得从脑子里剜掉、一辈子都不想让付时知道的经历,如今似乎变得没有那么难以启齿了。
我把和王滕有关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。
包括那两通拨给他的电话,还有当时语焉不详的信息。
「付时,我那天甚至没哭。因为我说服自己,那是工作的一部分。」
我说完了。
付时全身的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战栗。
不可置信?还是厌恶?
我不知道。
可下一秒,他猛地收紧手臂,将我紧紧箍在怀里,痛苦地放声大哭。
「对不起……对不起尹夏……对不起……」
他重复又重复,把一句我不知道该放在哪个坐标系的抱歉说了一遍又一遍。
「真的对不起……」
我轻轻拍着他的背,想和他说「那不是你的错。」
可到底是谁的错,是成人世界最不重要的一件事。
于是我安静地抱住他,等他自己走过这一关。
他稍稍平息时,我忽然又想起另一件事。
一件更久远,却同样沉重地压在我们记忆深处的事。
「付时,」我再次开口,「你还记得河边那个疯老头吗?」
抽噎声一滞,「记得。」他哑声说,「怎么突然说这个?」
「我去年偷偷回去过一趟。没进村,就在河边站了一会儿。」
那时有个十几岁的孩子,一直在打量我。
我记得他是隔壁村的,就问他,记不记得以前有个疯老头,总在河边转悠。
那孩子手里攥着根树枝,咻咻地打着空气,转着眼睛想了想,特别无所谓地说:
「你不知道吗?那老头好几年前就死在我们村啦。不知道谁把他的鸡鸡剪烂了,流血死的。」
付时震惊地低头看我,眼眶很红,「他不是因为……」
「嗯。」我点点头,「不是肚子。」
我们四目相对。
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相同的荒谬。
这么多年。
我们以为自己共同背负了一条人命。
我们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最阴暗的角落,让它成为我们之间最坚固也最疼痛的共生纽带。
我们是同类,是共犯,是彼此唯一的知情者和依靠。
我们从一个自以为没有出路的命运里出逃,相互搀扶,直至分崩离析。
可跑到今天,跑到这个精疲力尽的夜晚,却发现那罪孽的十字架从一开始就不存在。
背后一下子空荡荡、冷飕飕。
付时原本根本不需要理会我的求救、带我「逃」去广州的。
原本就是我拖累了他。
空气沉郁下去,付时像是感知到了什么。
「可是夏夏,」他又抱紧我,「那件事是不是真的,已经不重要了。」
「重要的是我们后来经历过的一切,那些才是真的。」
我哑然,半晌只问得一句:「你恨我吗?」
「你怎么会这样想?」他不假思索地回答,随后又迟疑地问,「所以你恨我吗?」
那三年在广州,我们把彼此都重新养了一遍,给了自己一个家。
我们就是对方最亲的人。
后来他松了手,我回不去那个家了。
恨过他吗?
恨过。
怨过他吗?
当然。
可剥离了这些,裸露出来的底色,依然是爱。
如同爱自己这具承载了伤痕却依然活着的躯体。
如同爱那段不堪回首却塑造了今时今日的岁月。
如同他所说,共生的十字架或许是假的,但共生的岁月却是真的。
我们早已成为对方的本能。
我抱着他的手臂收得更紧了些,以此作为我的回答。
他低下头,温热的唇瓣极轻地碰了碰我的额角。
哽咽的呢喃钻进我的耳朵。
「夏夏,或许已经太晚了,但是……
「我真的……好爱好爱你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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