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觉得自己像一滴水，正被卷进一条华丽而沉默的河流，不知会被带往何方。
观礼的地方设在一处高阶旁的平台上，离主殿广场有些距离，但视野广阔。
她按嬷嬷指引站定，微微垂着眼，却能感觉到无数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她。
鼓乐声由远及近，震得人耳膜发颤。先行的仪仗浩浩荡荡地过去，旗帜、伞盖、金瓜钺斧，交织成一片炫目的色彩。
下一秒，她看到了凤舆。
十六人抬的描金舆车，四周垂着明黄绸帷，绣满了翱翔的凤凰与祥云。顶盖上镶嵌的明珠和琉璃，恰好接住了一缕阳光，刹那间，流光溢彩，几乎让人不敢直视。
随后舆车稳稳停下，宫女上前，放好金脚踏。一只穿着大红凤纹翘头履的脚，缓缓踏了下来。鞋尖上缀的东珠，随着动作轻轻一晃。
陆观音的呼吸不自觉屏住了。
嫁衣裙摆是金线珍珠绣出满幅凤凰牡丹图案，像一团灼灼燃烧的云霞，铺泻下来。
然后，是握着如意的手，搭在了宫女腕上，手指白皙纤长，指甲染着鲜红的蔻丹。
最后，是那张脸。
陆观音从不知道，一个人可以美得如此毫无瑕疵。肌肤盛雪，被大红礼服一衬，更显莹润。眉形舒展如远山含黛，眼若秋水，鼻梁挺秀，唇上一点朱色，不浓不淡恰到好处。
最让人移不开眼的是那份气度。凤冠沉重，嫁衣层叠，她却步履从容，颈背挺直，下颌微微扬起一个尊贵的弧度。目光平和地掠过黑压压跪伏的人群，无喜无怒，无骄无怯，只有一种天生的俯瞰之姿。
陆观音怔怔地看着，心里紧绷了许久的弦，忽然铮地一声松了。
真美……美得让她生不出丝毫比较之心，只剩下一种尘埃落定般的释然。
太好了。她在心里默默地说。这样一位皇后，家世、容貌、气度，无一不是顶尖，又是太后的亲侄女，皇上的青梅竹马。皇上怎么可能不喜欢？
陆观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上移，太后端坐凤座，一身明黄朝服，脸上是舒展的笑意。
她清楚地看见太后望着宋千霜时，眼中那几乎要满溢出来的骄傲与满意。那目光偶尔扫向台下嫔妃命妇的队列时，会恢复惯有的威严与审视，在掠过她所在的方向时，甚至没有多停留一瞬，仿佛她只是一粒无需在意的微尘。
而祁恒，他穿着玄黑冕服，与皇后并肩而立，接受众人的朝拜。他偶尔会向皇后那边侧一下首，嘴唇动一动，皇后则颔首回应。
这种尊重让陆观音觉得安心。帝后和睦，相敬如宾，她这个意外，终于可以退到无人注意的角落了。
“跪——！”
司礼太监尖利的唱赞响起，黑压压的人群齐刷刷跪伏下去。陆观音跟着跪下，额头触在冰凉坚硬的金砖地上。
“皇后娘娘千岁、千岁、千千岁——！”
四面八方的朝贺声，震得她耳中嗡嗡作响，连心脏都跟着那声浪一起颤动。
典礼很繁琐，起身，肃立，再跪，再拜。
吉服和头饰的重量让她脖颈酸疼，双脚在绣鞋里渐渐麻木。空气中的香料气味熏得人头晕目眩，眼前是永远晃动的金红彩绣，耳边是永不停歇的礼乐与唱赞……
典礼结束后，陆观音回到关雎宫，卸下沉重的吉服和头面。
她坐在镜前，秋莹用棉帕，一点一点擦去她脸上厚重的脂粉，露出底下那张苍白的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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