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挨训了？”
“不算训。”肖博峰点开数据文件。
“赵老大就这风格。”老陈嘬了口保温杯里的浓茶，眼神有点远，“我年轻时候也觉得规矩麻烦，私下跟券商交换过一次项目数据，想走个捷径。结果被赵老大发现了。”
肖博峰手指在键盘上停住。
“他没上报，自己替我扛了，罚了他三个月奖金。”老陈的声音更低了，“事后就跟我谈了一次，说‘规矩不是绑你的，是给你挡刀子的。今天这刀我替你挨了，下次，刀就落你自己脖子上。’”
老陈拍拍他肩膀：“所以啊，听话，别越线。在这行，有个肯替你背锅还教你道理的上司，比多拿十万奖金值钱。”
老陈缩回格子间。肖博峰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流，挡刀子的……原来规矩的真意，是让人活到能自己握刀的那天。
他迅速处理数据，但在完成标准分析后，手指在键盘上悬停片刻。随后，他在报告的“结论与建议”部分，增加了一段加粗的补充：
“注：本次异常波动（尤其是长三角中小制造业短期贷款）与同期海关总署公布的出口订单先行指标下滑，存在显著隐性关联（相关系数约0.72）。建议后续关注外部需求收缩对国内信贷质量的传导路径与速度。”
用公开数据，讲一个还没发生的故事。这是规则内的最大空间。
九点十九分，报告发出。
手机在桌面上震动。王欢的短信：
“菜市场排骨18块/斤了，比上周贵两块。晚上还庆祝吗？几点回？”
他盯着屏幕，又看看短信里的“18块”。上海这么大，至少有一盏灯，记得我转正。
回复：
“庆祝。七点前到。我买排骨。”
点击发送时，他嘴角很浅地弯了一下。
一分钟后，赵峰的回复邮件弹出：
“收到。数据源标注清晰。关联逻辑标注清晰，保持。”
“下午去林薇会之前，把华芯科技过去三年研发费用占营收比，与行业前十做个对比表。不用分析，只要数据。”
新任务来了。“华芯科技”。肖博峰眼神微凝。华芯……我记得。它的研发投入占比会在2010年突然翻倍，背后是那项被卡脖子的射频芯片技术突破。这组枯燥的对比数据，或许能在林薇的会议上，让我找到‘不发言但被看见’的机会。
这就是分析师的日子——在数据的海洋里，为未来的浪涌提前打下标桩。
肖博峰关掉邮件，打开WIND数据库。屏幕蓝光映在他脸上，窗外陆家嘴的玻璃幕墙正一寸寸亮起来，雾散了少许。他想起父亲昨晚电话里的话：
“崽，你现在端的是金饭碗，但别忘了，金饭碗最怕摔。”
不会摔。因为我知道，三年后，连碗都会换掉。
但此刻，他只是一个刚转正的分析师，白色门禁卡，二手显示器，下午要去旁听一场“眼睛毒得很”的领导的会议。
他深吸口气，手指敲下第一个股票代码。
键盘声哒哒响起，汇入28层此起彼伏的、属于金融民工的白噪音里。
周六清晨七点零三分。
肖博峰推开老式居民楼厚重的单元门，晨跑归来的汗还没散尽。楼道里弥漫着隔夜的油烟和潮湿水泥的混合气味，声控灯在他踏上台阶时亮起，昏黄的光照着墙上层层叠叠的开锁小广告。
他走到五楼，钥匙插进锁孔的瞬间，听见屋里洗衣机沉闷的轰鸣声停了。
推开门，客厅没人。阳台的移门敞着一道缝，洗衣机甩干的震动余波还在水泥地上嗡嗡地传过来。他换鞋，毛巾擦着脖颈的汗，视线穿过客厅，忽然顿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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