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渐深。
赵管事哭累了，蜷在墙角睡着了，还在抽噎。周铁守夜，沈砚秋靠在墙边假寐。
子时将至时，沈砚秋忽然睁开眼睛。
他感觉到一股凉意。
不是风吹的凉，是从心底渗出来的凉。像有冰水顺着脊椎往上爬。
他坐起身。火堆还在烧，但火光变得暗淡，颜色发绿。
周铁也察觉到了，握紧黑竿，站起身。
“时辰到了。”沈砚秋低声说。
子时，阴气最重的时辰。
车厢那边传来声音。
不是撞击声，是……歌声。
很轻，很飘渺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。是个女人的声音，唱着古老的调子：
**“月照江水白茫茫，龙王娶亲过三江……”**
**“新娘哭，轿夫慌，抬到庙前拜龙王……”**
**“一拜天地水倒流，二拜高堂魂不收……”**
**“三拜夫妻共白头——白头不到死方休……”**
调子凄厉，歌词诡异。声音不是从车厢里传出的，是……从四面八方传来的。崖壁、树梢、甚至脚下的石头，都在共鸣。
沈砚秋冲出哨所。周铁紧随其后。
月光下，车厢的油布在动。
不是风吹的，是从里面被顶起来的。一凸一凹，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。
沈砚秋冲过去，掀开油布。
翠儿的尸体坐了起来。
不是被附身时那种僵硬的坐起，是缓慢的、像活人一样的动作。她双手放在膝上，眼睛睁着，瞳孔是涣散的灰白色。
她还在唱歌。
嘴唇没动，但歌声就是从她喉咙里发出来的。
**“龙王娶亲过三江……”**
**“新娘哭，轿夫慌……”**
歌声中，她的手抬了起来。掌心朝上，水纹印发出刺眼的蓝光。
光投射在车厢壁上，映出一个影子。
不是翠儿的影子。是一个巨大的、扭曲的影子，有角，有须，像……龙。
影子在动。随着歌声的节奏，一摆一摆，像是在游弋。
沈砚秋立刻从怀里掏出镇魂尺，咬破舌尖，一口血喷在尺身上。尺身金光大作，他举尺朝翠儿额头拍去。
但尺子停在半空。
因为翠儿转过了头。
用那双灰白色的眼睛，“看”着他。
然后开口说话了。
不是刚才那种空洞的唱歌声，是清晰的、带着哭腔的女声：
**“沈砚秋……救救我……”**
是翠儿自己的声音。
沈砚秋心里一震：“翠儿？”
**“是我……”** 尸体的眼泪流下来，是混浊的黄色液体，**“我在井里……好冷……好多水……我喘不过气……”**
“你不是已经……”
**“我的身体死了，但魂还在井里。”** 翠儿——或者说翠儿的残魂——哭着说，**“那个三百年的女鬼走了，把我留在井底。她说……说只有你能救我。”**
“怎么救？”
**“去巫山……找到我的另一部分……”** 翠儿的声音越来越弱，**“我被分成了两半……一半在身体里，一半在井底……只有合在一起，我才能去投胎……”**
分魂术。这是邪术，把一个人的魂强行撕成两半，一半镇在尸身，一半囚于某处，永世不得超生。
“谁干的？”沈砚秋问。
**“陈……”** 翠儿刚说一个字，忽然发出尖叫。
尸体的眼睛瞬间变成全黑。歌声再次响起，但这次是狂暴的、愤怒的调子：
**“多嘴！多嘴！”**
翠儿的身体开始剧烈抽搐。水纹印的蓝光变成血红色。车厢壁上的龙影张牙舞爪，仿佛要扑出来。
周铁见状，黑竿一抖，直刺翠儿心口。但竿尖在离尸体三寸处停住，像是撞上一堵无形的墙。
“退！”沈砚秋吼道。
两人同时后撤。
车厢轰然炸裂。
不是爆炸，是木板、油布、所有东西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碎。翠儿的尸体悬浮在半空，周身环绕着血红色的光。
她的眼睛完全变成黑色，嘴角咧到耳根，露出一个狰狞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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