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3941332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380131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7) "第2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62052) "「南乔,你还年轻,以后日子还长得很,钱还能嫌多?」
我苦笑。
嘴唇因为干裂,唇齿间尝到了血腥的味道。
我轻声:「我就算了,我没那个命花了。」
针锋相对了七年。
到现在,我只想干干净净,跟傅晏礼结束。
7
我不想瞒着顾城。
离婚,立遗嘱,都得拜托他。
我的病,自然也得告诉他。
我翻出诊断单照片给他看:「我脑癌,晚期。
「所以想离了婚,立了遗嘱,尽快。」
顾城接过我的手机。
看清上面的照片,他手上猛地一抖,手机掉到了地上。
等好一会后,他再将手机捡起来时。
我看到他面色一瞬惨白,居然连眼泪都下来了。
说实话,我被他的模样吓得不轻。
他一个大男人,上一次掉眼泪,怕还是四五岁的时候。
他嘴唇都是哆嗦的:「你才二十多岁,这怎么可能?」
我拿了纸巾递给他,有些哭笑不得:「你别这样,我都没哭呢。」
顾城喉间哽咽,好一会,冷静不下来。
他一哭,我也忍不住有点难过。
我叹道:「我其实也还好,就是觉得挺对不起我妈。
「这么多年,她一个人把我养大不容易。
「本来还想着,以后得好好孝顺她,给她生个大胖孙子陪陪她。」
傅晏礼,自然是不可能跟我要孩子的。
因为顾城情绪有些失控,帮我立遗嘱和商量怎么离婚的事,我们折腾了一整个上午。
他临走前,我不放心地又嘱咐他:
「最重要的,还是找到傅晏礼跟温心来往的证据。
「越亲密越好,到时候我拿去给傅叔叔和傅爷爷。」
顾城面色黑沉,眼眶泛红。
他给我倒了温水,又买来了饭菜。
似乎是情绪趋于崩溃,将东西留下,又叫来了护工后,他就离开了。
我当着他的面,吃了一小半饭菜。
等他一走,立马放了筷子。
头疼,胃里也难受,实在吃不下。
吃进去的东西,堵在胃里犯恶心,又全部吐了出来。
最后似乎吐到眼泪都出来了。
我整个人近乎虚脱,躺下来,想缓口气。
后背刚挨到床面,我听到一道巨大而突兀的声响。
伴随着的,是进来守着我的护工,因为受惊而尖叫了一声。
傅晏礼气势汹汹推开门,闯了进来。
他脸色像是要杀人,逼近过来,伸手一把将我从床上拽起来。
出口的每一个字,都是怒恨:「沈南乔,你就非得逼我是不是?!」
8
我被迫坐起来。
眼前一阵发黑,胃里剧烈翻涌。
强忍着,才没有吐到傅晏礼身上去。
傅晏礼似乎是气疯了。
他赶走了护工,掌心拽得我的手臂生疼。
「让你妈去我家闹,你不就是不乐意温心回国吗?
「我不爱你,这么多年了头一次让温心回国想看看她,都不行吗?」
我的心骤然一沉。
我妈果然发现了,她不会舍得让我受委屈的。
我着急想推开傅晏礼,去傅家找我妈。
傅晏礼却用力拽着我,说什么也不愿意松开。
他眼神似是要将我生吞活剥:「温心在国外整整七年。
「你就这么恶毒,非得我跟她一辈子不见面吗?」
我的脑子里,开始尖锐地疼。
那种疼痛感迅速加深,如同要撕裂开来。
我痛到手脚忍不住颤栗,说话都是抖的:「你松手,我去找我妈。」
傅晏礼拽住我的力道毫不怜惜,他冷笑了一声。
「怎么,嫌你妈闹得不够大?
「沈南乔,你当初嫁我也不是因为爱我。
「这么多年你们母女要的不都拿到了,为什么还不放过我?」
我一瞬愣住,没听明白他的话。
他傅晏礼可以明明不爱我却娶我。
但我如果当初不爱他,是绝不会嫁给他的。
男人对上我的神色,突然恶狠狠地将一叠照片,摔到了我眼前。
「真当我是傻子?
「跟我结婚不到半年,就找顾城商量怎么跟我离婚,分走傅家财产。」
我难以置信地,看向纷纷扬扬撒到床上的照片。
上面记录的,几乎包括我跟顾城这七年里,每一次的往来。
其中拍得最早的那几张,正是傅晏礼所说的,我跟他结婚不到半年的时候。
我仔细回想了好一会,才勉强想起那件事情。
9
六年多前那天,我跟顾城确实谈过,关于离婚的事。
但不是我想离婚,而是顾城想跟他妻子离婚。
当时顾城自己开的律所出了问题,他不想连累妻子。
打算离婚后,再将名下不多的一点资产,都给妻子。
但他妻子不接受。
所以在咖啡厅他跟我说起,想通过制造男方背叛婚姻的证据,让女主多分资产。
而男方依理依法,净身出户。
也让他的妻子,没有愧疚感。
我多少有点同情顾城的遭遇。
所以聊完后,我拿了一张银行卡,说借给他先周转。
事后我才发现,我拿错了卡,将傅晏礼的工资卡给出去了。
那是我刚结婚那晚,傅晏礼交给我的。
新婚夜耳鬓厮磨后,喝得半醉的傅晏礼抱着我说:
「老公的钱,理应给老婆管着。」
他是公司总裁,待的也是自家企业。
但每个月,也会有一份薪水。
将卡给了我之后,他投资之类的其他很多收入,也都会让助理直接打到,我手里的卡上。
发现拿错了卡后,隔天我就联系顾城,将卡换了回来。
现在想来,当时我跟顾城在咖啡厅说的话,或许包括我给出去的卡,傅晏礼是都知道了。
因为顾城的妻子是演员,他们一直隐婚。
傅晏礼不知顾城有家室,生了误会。
我有一瞬甚至生出错觉,觉得傅晏礼这样气愤地说起那些事情。
婚内这七年里,也一直关注我跟顾城的来往。
会不会也是因为,他有点爱我,有点在乎我。
但很快,眼前人开口,打破了我异常可笑的猜想。
傅晏礼声线讽刺:
「沈南乔,在你费尽心思查我跟温心之前。
「先想想如果这些照片被公开,你自己该怎么狡辩吧。」
我的心刹那沉入谷底。
原来,是威胁啊。
我想解释,但想想又觉得有些可笑。
那些所谓真相,他本也不会在乎。
到嘴边的话,到底是改成了一声冷笑。
我淡声:「随你怎么想。」
傅晏礼低眸睨着我,突然伸手,拇指指腹在我眼底狠狠擦了一下。
他近乎咬牙切齿:「连眼泪都只在他面前掉。
「沈南乔,你真令我恶心。」
10
等傅晏礼怒气冲冲离开后,我立马赶去傅家老宅找我妈。
我赶过去时,傅晏礼也刚到。
他牵紧了温心,冷眼瞥了我一眼后,跟我一前一后进门。
我听到我妈的声音传出来,甚至带了一丝哽咽:
「我要知道他早在七年前,心里就有人,绝不会将我女儿推进这火坑!」
再是傅晏礼的父亲傅董事长着急辩解的声音:
「这是天大的误会。
「晏礼心里一直只有南乔,早在七年前提亲,就是他求了我跟他一起登门……」
他话音未落,傅晏礼跟温心十指紧握,迈进了门。
傅董事长的解释,顷刻间成了天大的笑话。
他脸上一刹那挂不住,好半晌没再说出话来。
隔了好一会,他才怒目圆睁骂了一句:「你这个逆子!」
坐在一旁的傅老爷子,也气得面色铁青。
老人家起身,抓起一只茶杯就砸了过去:
「还当着你妻子和岳母的面,混账!跟这个女人滚出去!」
温心眼看着茶杯砸过来,小脸苍白,似乎是被吓得忘了动弹。
傅晏礼伸手一拉,回身将她拽进了怀里护住。
茶杯砸在了他的颈后,他一声没吭。
半晌后,他面色寒凉,低眸时安抚温心的话,却是温柔的。
「有我在,不用怕。」
我太多年不曾听过他这样的语气,甚至一瞬间愣了一下。
温心推开他,带着不安的抱怨:「都说了我不该来。」
傅晏礼直接牵着她,走到客厅中间,让她到沙发上坐下。
他再看向我,冷笑了一声:「早晚得来。
「总不能让有的人,鸠占鹊巢一辈子。」
这七年来,我早习惯了傅晏礼对我的敌意。
但我妈却是第一次真切见到。
她怒瞪着傅晏礼,气得眼眶都红了:
「你欺人太甚!我非得让你身败名裂,付出代价!」
她一向冷静沉着,今天是真的被气狠了。
傅家长辈一边赔礼道歉,一边怒斥傅晏礼,要他认错。
傅晏礼却丝毫不愿意退让,直接将我跟顾城往来的那些照片,扔到了茶几上。
他声线讽刺,蓄满愤恨。
「我有不对,她沈南乔又能好到哪里去?」
11
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静寂。
半晌后,我妈最先怒声开口:
「这算什么。你想用这些照片,来说明什么?」
茶几上的照片很多,每一张里出现的,都是我跟顾城两个人。
但最亲密的,也不过就是面对面坐着喝咖啡。
傅老爷子跟傅董事长也很快回过神来:
「自己做了混账事,还敢往南乔身上泼脏水!」
「南乔跟顾城,都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孩子。
「他们是普通朋友,不是你胡言乱语能编排的!」
温心在一旁吓得发抖,小声说:「要不算了吧。」
傅晏礼自然不可能算了。
他从茶几上那堆照片里,抽出来一张。
「什么样的普通朋友,能将自己丈夫的工资卡,送给对方?」
照片上面,正是我将银行卡递给顾城的一幕。
傅老爷子面色微变。
我不愿跟傅家积怨,打开包拿出了那张银行卡,出声解释:
「七年前顾城的律所出问题,我确实借过他一次钱。
「当时是给错了卡,当天就将卡换了回来。」
傅晏礼嗤笑了一声:「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,谁知道你什么时候把卡拿回来的?」
我气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看他跟温心的手还牵在一起,胃里剧烈的恶心抽搐感,又开始涌了上来。
我心一横,豁出去了。
「好!
「那你今天就算清楚,这张卡里少了多少钱,这些年我又花了你多少钱!
「一分不少,我全部还你,我们离婚!」
他既然已经将温心带了过来,傅家就看清楚了,错不在我。
傅晏礼视线落到我脸上,前一刻满脸愤怒的男人,此刻神色却似乎怔住。
我看不到自己现在的模样。
但还是从他的眼神里,感受到了我面容的狼狈。
七年婚姻,我到底是开始将自己,折腾成了一个嘶声叫喊的泼妇。
傅晏礼的愣怔,也到底只是极短暂的。
很快,他神色恢复如常,不甘示弱道:
「好,就等你这句话了,你别后悔。」
12
撕破了脸,我跟傅晏礼表面的夫妻恩爱,是彻底维系不下去了。
傅老爷子慢慢冷静了下来,做出决定。
「是傅家对不起沈家。
「南乔想离婚,那就离,沈家一切要求都可以提,我倾尽所有全部满足。
「两家生意往来,需要中断的,全部按照傅家单方面违约来算。」
傅晏礼立马怒声:「我不同意!」
傅老爷子满脸愠怒,一拐杖抽了过去:「轮不得你来说不!」
他说着,又叫来助理:
「将这混账手里的傅氏股份,也划一半到南乔的名下!」
傅晏礼彻底黑了脸。
他看向我时,如同看着一个耍尽手段终于得逞的恶毒女人。
他一字一句:「沈南乔,要么你净身出户,要么,离婚的事情你别做梦。」
傅老爷子直接吩咐助理:「那就走法庭!
「去联系最好的律师,帮南乔打离婚官司!」
傅晏礼难以置信地看向傅老爷子,再侧目满脸嫌恶而讽刺地看向我。
「都护着你呢,沈南乔,以后改姓傅吧。」
他说完,带着温心直接离开,不顾傅家长辈的怒声责骂。
我看着他牵着温心的那只手,突然想起很多年前,他也曾这样温柔地牵过我。
经年往事,如同大梦一场。
我跟我妈离开。
走出去时,傅晏礼却还没走,就站在外面车边。
他身边的温心不见了,大概是在车上。
我对上傅晏礼有些怪异的神色,突然生出一种不太好的预感。
我经过他身边,要上车时,他突然幽幽开了口:
「我因为妻子得了绝症,舍不得她独自受苦,所以拒绝离婚。
「这个理由,够吗?」
我妈僵站在原地。
好一会后,她才慢慢回身。
她看向他,一字字开口问道:「你,说什么?」
13
傅晏礼眼底噙着笑,将诊断单递向我妈:
「我说,我打算告知法院……」
我的脑子里,一刹那「轰」地一声炸开来。
我几乎是想都没想,尖声打断了他的话:「你闭嘴!」
我的身体,甚至开始不受控制剧烈发抖。
傅晏礼看着我,脸上胜券在握的笑意有些僵住。
随即,他眸底闪过一丝诧异。
似乎有些不太理解,我这样的反应。
他拿在手里要递过去的诊断单,都僵在了半空。
我身体的本能,想要立马夺过那张单子,再撕得粉碎。
但我到底是迅速逼自己冷静下来。
意识到我妈就在旁边,我反应越大越着急,就越算是心虚承认。
我强迫自己没去拿那张单子,而是愤怒地瞪着傅晏礼:
「连妻子绝症都能造谣,你不就是怕我离婚分财产?
「傅晏礼我告诉你,你的东西我不稀罕!」
我摆出满脸的怒色,拉着我妈就要上车离开。
可我妈伸手,扯过了傅晏礼手里的那张单子。
她不走,而是低眸盯着那张单子,一直看。
周遭,是死一般的沉默。
我喉间微涩,努力镇定道:
「妈,您别听他胡说八道。
「他都说了,伪造这单子,就是为了不离婚,不让我分财产呢。」
我妈不说话。
她像是听不到我的声音,就那么一张单子,她反反复复,不知道看了多少遍。
我的心里像是被针扎,眼眶控制不住泛酸。
我看着,我妈的后背像是被无形重物压住,甚至近乎有些佝偻了。
这一刻我感受到了,比当日刚得知诊断结果时,还要尖锐的难受。
我伸手,拿走了我妈手里的单子:
「妈,这单子是假的。
「我的身体好得很,你最清楚,回头我去医院做个检查给你看。」
我妈终于如梦方醒般,慢慢侧目,看着我。
她抓着我的手,拇指指腹在我手背上摩挲着。
我喉间哽咽声,甚至都快要溢出来。
但我死死忍住了,仍是那句话:「妈,我真的没事,你别听他胡说。」
我妈张了张嘴,许久后,才终于发出声音。
她轻声,叫了我一声:「小乔啊。」
14
我的呼吸骤然一滞,心如刀割。
我妈抓着我的手,慢慢用力抓紧。
她看着我,多的一个字也没再说。
再是身形一晃,栽倒到地上,陷入了昏迷。
她的面色,已是惨白如纸。
我的哭声和喘息声,再也控制不住溢出。
傅家老宅的管家和司机赶了过来,扶我妈上车,再开车赶去医院。
我要跟着上车时,傅晏礼拽住了我的手。
「沈南乔,离婚的事情先说清楚。」
我被他拽住,司机只能先开车送我妈去了医院。
傅晏礼漠然打量我满脸的狼狈和痛苦:
「造假的单子,自己不跟你妈解释,能怨谁?」
我浑身抖得厉害,回身,目眦欲裂。
我扬手,狠狠一巴掌扇到了他脸上。
傅晏礼脸上虚伪恶心的笑意,终于没了。
他面色彻底僵住,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我们争执了太多年,但这么多年,却算是不曾彼此动过手。
我看着他,突然又感觉到,跟他这样的人动怒,很不值得。
我慢慢平静下来,开口道:「离婚吧。」
傅晏礼挨了那巴掌,半边脸泛了红。
他在我面前一向不会忍气吞声,这一刻,却竟然没有动怒。
他面色甚至变得有些不自然,看着我,似乎是感到了一些不解和陌生。
我知道,他不离婚是担心什么。
不等他再开口,我淡声而疲惫地继续道:
「照你的来。离婚,傅家资产我半点不要。」
说到底,我自己都活不久了,争那些钱也没了任何用处。
不过是想争一口气而已。
但现在,我不想再争了。
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,那一刻我看到,傅晏礼垂在身侧的一只手颤了一下。
15
他看着我,又侧开了视线,看向别处。
「沈南乔,你别后悔。」
我轻轻笑了一声。
时至今日,我绝不会再后悔。
我拿出手机,准备打车去医院。
大概是今天大闹了这一场,我的身体实在遭不住。
这会儿四周终于清净了一点。
我脑子里的尖锐刺痛,和浑身的酸痛难受感,迅速清晰了起来。
周身又冷又热,初冬寒风吹过,我经不住打了个寒颤。
脚底虚浮,眼前的一切变得有些恍惚。
好像哪里有点不对劲,但我的脑子昏沉得太厉害,没察觉到由头。
傅晏礼又看向了我。
他突然变了脸色,伸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臂:「你怎么了?」
我看不到自己的脸,只下意识抗拒他的触碰。
我冷声:「你松手。」
直到傅晏礼沉着脸,将一条手帕捂在了我的鼻子下。
我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,哪里不对劲。
我在流鼻血。
鼻子里好一阵温热,猩红已经沾染到了我的衣领。
在傅晏礼的手帕伸过来之前,一滴血色滴落,刚好溅到我抬起的手背上。
猩红刺目,我看得有片刻的呆愣。
查出绝症不是今天的事。
但我好像直到此刻,才真正清楚意识到,我是真的活不长了。
越来越频繁的头痛恶心,间发性的视线模糊,呕吐,身形不稳。
这一切,昭示着的是慢慢临近的死亡。
傅晏礼明明整日咒我去死,此刻却显得比谁都慌乱。
我以前倒没看出来,他这么擅长演戏。
他抖着手给我止住了鼻血,又慌乱地叫保姆拿来纸巾,帮我擦拭手背上的血迹。
他的声线惊愕而颤栗:「小乔,你……你怎么了?」
16
傅晏礼满脸的不安,他手足无措地揽住我。
拉开车门时,他甚至第一次对里面的温心冷了脸。
「你打车,自己回去。」
温心小脸一僵,很快委屈到眼睛都红了。
她小声叫了声「晏礼」,又似乎是看他面色不容商量。
只能通红着一双眼睛,开始往车外挪。
我看他们一唱一和,甚至显得比我这绝症患者还要痛苦。
我忍不住犯恶心,多待一刻,都能呕出来。
好在我提前拿手机打了车,车子刚好过来。
我强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。
在傅晏礼不耐地伸出手,要拽温心下车时。
我从他手里抽出了自己的手,再迅速上了出租车。
傅晏礼明显没有防备,更没注意到,我是什么时候打了车过来的。
我上了车,关上车门前,看到他黑着脸迅速过来想阻拦。
他的声线仍是那样虚伪的在意:「小乔,你听我……」
我关上车门,隔断了外面的声音。
车子驶离,我闭上眼睛,终于得到了片刻的清静和喘息。
我赶到医院时,顾城已经等在了住院楼门外。
他面色阴沉,看我下车,立马快步走了过来。
男人压着情绪,出声安抚我:
「别慌,医生已经初步检查过了。
「阿姨情况稳定,没有大碍,在病房休息了。」
我眼前一阵发黑,费力应声:「我没事,先进去吧……」
话音没落,力气如同被抽空,身体已经朝前栽了下去。
顾城立马伸手,扶住了我的手臂。
我的头磕到了他的肩上。
也不知道是被撞到还是别的,我鼻子泛酸,好一会没缓过神来。
顾城站着没动,半晌后,掌心轻拍了拍我的后背。
我还没忘记,他是有妻子的人。
缓了口气后,我很快拉开了跟他的距离,往住院楼里面走。
我直觉后面有人在看我。
回头时,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傅晏礼。
他应该是追在我后面过来的,此刻站在那里,说不出是什么情绪。
17
我没理会他,回身迅速进电梯。
等确认了我妈情况稳定后,我联系了给我做检查的那家医院。
开始那边不愿帮我隐瞒。
直到我不由分说开口:「我母亲有高血压,我丈夫有心脏病,都是最不能受刺激的。
「如果他们知道了真相,出了什么意外,你们院方恐怕需要负责。」
那边到底是答应了。
我倒不怕傅晏礼知道真相,但我怕他像今天一样,告诉我妈。
等我打完电话,再回病房时。
我妈正一脸不安地拉着顾城在追问:
「小城,阿姨最相信你。
「你跟阿姨说句实话,小乔那病……是真的吗?」
说到后面,她声音都哽咽了。
顾城是多年的律师,心理素质极佳。
他笑得滴水不漏:「阿姨,这样的天方夜谭,您怎么也能信呢?」
我妈颤声道:「可是那检查单。」
顾城打了个电话出去。
大概半小时后,他手底下的实习生,就给他送来了一叠检查单。
傅晏礼刚好上楼来找我。
这次我没撵他走,而是任由他站在病房门口。
这一次,就让他一起看清楚了。
顾城将那叠检查单,递到我妈的手里。
那上面的患者名字,写的都是顾城。
而几张单子上的结果,分别是脑癌、肝癌、胃癌。
我妈看得一脸错愕,甚至没回过神来,转为满脸悲痛道:
「小城,你怎么会……」
顾城轻笑出声:「阿姨,就算我真的那样不幸,一个人也不可能同时患这么多种癌。」
我妈这才反应过来,这些单子是假的。
是在刚刚短短半个小时的时间里,伪造出来的。
顾城云淡风轻继续开口:「不过是打几个字,再印张单子的事情。
「顶多三分钟,就可以出一张。」
他话锋一转:「阿姨是急糊涂了。
「南乔的身体,哪至于到那种地步,她只是太急着跟傅晏礼离婚而已。」
我站在病房门外,看到眼前傅晏礼的面色,明显黑沉。
18
安抚好了我妈后,顾城走了出来。
他似乎没注意到傅晏礼来了,出门就跟我说话:
「你以后也要注意少熬夜,少吃上火的东西。
「下次再流鼻血,你妈又得以为你是什么大病。」
我故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:「有时候晚上玩手机,就忘了时间。」
傅晏礼的神色,彻底黑了。
好一会后,他似乎是气急了,冷哼了一声。
顾城这才回身,像是才注意到他。
傅晏礼气得将手攥成拳,冷笑出声:「你真狠啊。
「连自己都能诅咒得绝症,还演得那么像。」
想来前不久我突然流鼻血时,他被吓到的模样,也不全是假的。
我无所谓地笑道:「我有多狠,你今天才知道吗?」
傅晏礼面色铁青,半天才再说出话来。
他近乎咬牙切齿道:「别高兴太早,你不会如愿的。」
他手机响起,温心打了电话过来。
傅晏礼按了接听,边打电话边离开。
他声音似是故意扬高:「嗯,我来接你。
「今晚去我那过夜,别回去了。」
论恶心人,我到底是不如他。
不管怎么说,我妈这一关,算是过了。
接下来近一个月,她又恢复了之前的模样。
忙着打理公司,几乎脚不沾地。
之前都是我陪我妈一起管公司,但我最近身体恶化得有些快。
担心在公司里出意外,或者被我妈看出什么端倪来。
所以我假装想偷懒,跟我妈撒娇。
说临近年底了,想早些休年假,好好休息,再出去旅游一下。
我妈嘴上不满说,连元旦都还没到,离过年放年假还远得很。
但转头还是批了我的休假申请。
偶尔她空出点时间,会到我的住处来。
她亲自下厨,做我爱吃的菜。
我们母女一起吃饭,享受难得的相处时间。
她说刚谈好一笔大单子,心情显得很不错。
饭桌上她开了瓶红酒。
我自从查出这病,就不能沾酒了。
我脑子里犹豫着,是找个借口不喝,还是硬着头皮喝一点。
19
我妈却只给自己倒了一杯,再看向我说:
「你那假条我给你批的是病假。
「既然是装病人,酒就别喝了。」
我觉得她这话有点奇怪。
就算我真要装病,这里又没别人。
但不管怎么说,能不喝酒最好。
我点头,看着她喝。
我妈又给我夹了好几次菜,含笑跟我说:
「多吃点,你一直喜欢吃我做的菜。」
我眼睛有点酸,怕她看出来,埋低了头闷声吃饭。
再抬头时,才发现红酒瓶都空了一大半。
我要阻拦时,我妈似乎是已经微醺,眼底隐约氤氲着雾气。
她突然有些恍惚地说:「以前你爸,也喜欢吃。」
我拿着筷子的手,骤然间僵住。
我爸是我十八岁那年离世的。
到如今,已经走了十年。
这十年里,我妈也就他刚走的那天,痛哭过一场。
我爸是脑梗突发离世,走得突然,当晚沈氏就成了一团糟。
那晚葬礼没办完,我妈穿着一身黑,胸前还戴着白花。
就那么肿着一双眼睛,去了公司,替我爸主持了集团会议。
那晚过后,她再没哭过,也再没说过想念我爸。
这十年里,除了忌日,她几乎再未在我面前提过他。
她在一夜之间,从事事习惯依赖我爸的小女人。
变成了能在酒局上,为了份合同,一口气喝下一整瓶白酒的女总裁。
这么多年,她一直冷静。
想来今晚,她大概是真的有些喝多了。
隐藏了十年的情绪,到底是没忍住倾泻了出来。
我喉间哽塞,没有吭声。
我知道,我妈只是突然想说出来,她不需要安慰。
就像我十八岁失去了爸爸,因此放弃了自己的爱好,陪我妈一起打理公司。
最难的时候,我将我爸为我定做的,作为我十八岁生日礼物的那架钢琴都卖了。
这么多年来,我跟我妈谁都没说过苦,没说过思念。
但我们彼此都清楚,对方心里装着什么。
我跟她一样,不需要劝慰,不需要同情。
我们是相依为命的存在,仅仅是这样沉默地坐在一起,就足够了。
我没有拦住我妈,她到底是将那一整瓶红酒都喝完了。
我要收拾餐桌,她也不让。
她自己摇摇晃晃站起来,收了碗筷去厨房,刷洗完了。
她像是喝多了,又像是极度清醒。
再出来时,她像个孩子似的,拉着我到沙发上坐下,要我陪她看电视。
她让我像小时候那样,躺在沙发上,将头枕在她的腿上。
她低眸看着我时,突然跟我说:
「小乔,那架钢琴,我给你找到了。
「最迟除夕,我替你买回来。」
20
我嘴上说着「不用」,心里却忍不住很期待。
十八岁之前,我是被爸妈捧在手心里的宝贝。
我爱弹钢琴,我爸就给我找了最好的老师,买了最好的琴。
我的成年礼物,是他请了最好的工匠,花了三年多,砸了上千万定制的手工钢琴。
很多的细节,他亲自参与。
我妈常说,他太过溺爱我,会把我宠坏。
可后来我爸走了后,她比我爸,更加溺爱我。
她总怕我因为失去了爸爸,会自卑,会惶恐。
所以她倾尽全力,让我继续活得跟以前一样。
她跟我说:「妈这辈子注定不再圆满。
「但希望我的女儿,可以余生所得皆所愿。」
可变了就是变了。
家里少了顶梁柱,公司一团糟。
她再强撑,也能力有限。
债务如山的时候,我瞒着我妈,偷偷退掉了钢琴班,又卖了那架钢琴。
将凑出来的钱,给我妈去还债。
那晚我妈气到扬起一只手,要打我。
可最后那手又没落下来。
她紧紧抱着我,在黑暗里,我们沉默坐了一彻夜。
后来她跟我说,她不想我爸。
就像我跟她说,我也没多喜欢钢琴。
知道家庭变故,傅家也大概不会再看得上我。
所以我说,我也没多喜欢傅晏礼。
可很多的谎言,也只骗得过自己。
我将头靠在我妈的腿上,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臂:
「小乔,你心里想的什么,妈其实都知道。」
她说着,声线微哑:「妈最后悔的事,就是以为傅晏礼爱你,让你嫁给了他。」
我湿了眼眶,轻声:「不是妈的错。」
21
我还挺舍不得我妈。
想到她也才大病初愈,大概是承受不住我即将离世这种打击的。
我如果真的死了,还是希望至少再过个大半年。
等她身体情况多少稳定一些,再让她知道比较好。
想到这些,我开口道:
「妈,钢琴我还是想继续学。
「我联系上了一个很好的老师,打算过完年就过去。
「前面大半年得留在那边,应该会很忙。」
我几乎没跟我妈撒过慌。
说到后面,我有点说不下去了。
我妈却并没追问,只点头道:
「好,忙得不方便打电话的话,偶尔也给妈发发信息,妈也能放心。」
我眼底酸涩。
想着到时候将手机给顾城,让他隔三差五替我发信息给我妈。
也不知道,这决定到底是为我妈好,还是对她更加残忍。
后半夜我做了场美梦。
我梦到我的钢琴真的回来了,它跟我爸一起,出现在了我面前。
我爸笑着走向我,跟我说:「祝我们的小乔,二十八岁生日快乐。」
经年一梦,就好像这十年,他从未缺席过。
我在梦里落泪,又笑出声来。
我伸手抱住我爸,抱了个空,从梦中惊醒。
22
半个月后,顾城给我打电话,说诉讼离婚的开庭时间定下来了。
法院传票,已经寄给了傅晏礼。
他又问我,关于之前做完公证的遗嘱,还有没有什么需要补充或修改的。
我正好在家待了很多天,想出去透透气。
就跟他约了时间地点,在外面谈。
买回那架钢琴的事,相关手续流程,我妈也委托给了他。
谈完离婚和遗嘱的事后,顾城跟我说起那架钢琴:
「还很新,宁一大师将琴保养得很好。
「钱我已经让银行打过去,琴应该很快就能到你手里了。」
当初我卖出去的钢琴,辗转到了著名钢琴家宁一大师的手里。
如今他年纪大了,因为身体原因,不再弹琴。
所以才会开始打算,将琴转卖给有缘人。
我妈跟顾城费了不少心思,才跟他的助理联系上。
我由衷道谢:「辛苦你了。」
顾城看着我,眸色深沉:「南乔,等等它吧,就当做是你的新年礼物。」
他是知道的,我大概没有新年了。
我已经瘦到皮包骨,熬不了多少天了。
哪怕冬天衣服穿得厚,我脸上又化了妆遮掩,他也还是看了出来。
我点了点头说:「我尽量。」
一抬眸,就看到了坐在顾城后面位置的傅晏礼。
真奇怪。
我跟傅晏礼结婚七年,以前总是聚少离多。
他厌恶我,哪怕待在同一个城市,也总是刻意回避我,不跟我见面。
可最近这段时间,我偶然撞见他的频率,却似乎越来越高。
他坐在那里,就看着我,眼神冷淡。
我在他那样的目光里,察觉到了不妙。
果然,几天后我就得到了消息。
傅晏礼抢在顾城前面,将双倍的款项,打到了宁一大师的账户上。
宁一大师因为身体抱恙,将卖琴的事情,交给了助理。
助理收到了钱,不愿得罪傅晏礼,就将琴给了他。
顾城给我打来电话时,气愤不已。
我笑着安抚他:「没有关系。
「十年过去那琴都旧了,我也不是很想要了。」
顾城声音艰涩:「南乔,你再等等,我想办法。」
我笑道:「真的没事,不用了。」
我也等不到他想办法,再将琴拿回来的那一天了。
23
南城下了第一场雪。
晚上我躺在床上,梦里又是那架钢琴。
那不只是一架钢琴。
还承载着我美好的过往,我曾经的梦想。
还带着我曾沉溺其中,后来却再也得不到了的父爱。
我的心里疼,又从梦中醒了过来。
窗外是大雪压塌枝丫的声音。
我听到卧室门打开,有人走了进来。
我想或许是我妈,我连侧目去看一眼的力气都没有了。
浑浑噩噩地,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我察觉身边的被子被掀开,那人无声抱住了我。
我闻到了他身上熟悉的味道。
脑子里极度迟钝,许久后,才意识到是谁。
傅晏礼环在我腰间的手,似乎突然僵了一下,很快转为抓住了我的手腕。
我听到他倒抽了一口气,似乎是太过震惊:
「小乔,你怎么会瘦了这么多?」
我脑子里混沌得厉害。
意识恍惚,跟他的新仇旧恨,在这一刻倒也记不太清了。
我无意气他,只是张嘴,实话实说应了一句:
「可能快要死了的人,都会瘦一些吧。」
傅晏礼自然是不信的。
他不知道说了什么,我没听清。
他抱紧了我,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。
也不知道他是喝多了,还是突然脑抽了。
我还没死,他就在这里开始哭坟。
他的声线颤动不安:「小乔,我最近越看你越不对劲。
「你是不是……瞒了我什么?」
我闭着眼睛,实在没力气再回答他了。
傅晏礼的声音,在我耳边没完没了:
「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。
「我让温心出国了,以后不再跟她往来。
「我们不离婚,以后也不吵架了,好不好?」
24
我不知道他发什么疯,大概是跟温心闹了别扭。
也或许,是白月光看久了,也成了没意思的米饭粒。
傅晏礼拿出手机,翻出照片给我看:
「小乔,那钢琴我不是想要抢你的。
「我买下来,运回国了。
「就当做给你的新年礼物,等大年初一,我就送给你好不好?」
我实在不想再跟他说话,也支撑不起半点力气,来撵走他。
但听到那架钢琴,还是忍不住,睁开眼睛看了看那照片。
顾城说得没错。
十年过去,琴还是很新,仍是当初模样。
我有些忍不住,想伸手摸了摸。
想到是傅晏礼的手机,也只是一张照片而已,到底是没有抬手。
日思夜想了十年的东西,如今就躺在这手机里。
而我无比清楚,我这一生,再也无法触碰到它。
我也是到这一刻,才突然想起来。
那钢琴不只是我父亲花钱定做的。
钢琴的设计师,是傅晏礼曾花了大力气,从国外找来的。
我跟他之间,其实也不是只有过恨。
后半夜我意识时有时无。
天色微亮时,傅晏礼抱着我说:
「小乔,南城好多年没下雪了,昨晚雪下了一彻夜。
「你还记不记得,你十八岁那年,也下了好大一场雪。
「你跟我说……」
我不记得了,也不愿意再记得。
我睡了好长的一觉。
醒来的时候,天色已经大亮。
或许是临近中午,也或许已经是下午了。
我闻到了血腥的味道,有些刺鼻。
歪头,看到被我枕着的枕头上,已是一大片猩红。
那血不知道是从我鼻子里出来的,还是从我嘴里出来的。
我费了好一番力气,才摸到手机,给顾城打了电话过去。
真到了这一刻,我倒也没了多慌张多害怕。
只特别担心,我妈会突然过来,看到我这模样。
我没有很怕死,但怕她难过,怕她承受不住。
25
顾城带了我出国。
到国外下了飞机后,他开车带我去疗养院。
他明知道,我现在的情况,完全没了再去疗养院的必要。
可他一向喜欢这样哄骗我。
好像这样我就能自己骗过自己,继续活下去。
他在前面开车。
我歪在车后座,看到他面色黑沉如雪山。
我口鼻里的血又涌了出来,意识混沌里,有些内疚地道歉:
「对不起,弄脏了你的车。」
我话音刚落,听到了他突兀而压抑的呜咽声。
车窗外,异国他乡也在下雪。
雪地洁白,但到底是没有南城美。
我突然想回家。
但我知道,我回不去了。
死在国内,怕被我妈发现。
骨灰留在这里。
接下来一年半载,让顾城拿我手机,给我妈发短信报平安,也至少能让她先养好了身体。
我琢磨着这些事情,残存的意识里,又轻轻叹了口气。
可惜了,琴还是没能拿到。
想离的婚,也还是没有离掉。
死后还要带着傅太太的名分,真是怪让人难受的。
傅晏礼问我,还记不记得我十八岁那场雪,还记不记得,我和他当初说了什么。
我希望自己能忘记,可惜记忆里却清清楚楚。
我因为那场大雪里,他的一句话,错以为我和他两情相悦。
所以后来,我满心欢喜嫁给了他。
可那场雪里那句话,他骗了我。
我靠在温暖的车内,闭上了眼睛,恍惚里好像看到我爸在朝我招手。
他满心欢喜走向我,走近了,又满眼的泪。
他摸了摸我的头说:「傻孩子。」
我将侧脸在他掌心蹭了蹭,跟他一起离开。
我回头,最后一眼看这人世间。
希望妈妈余生安康。
希望来生,再不遇见傅晏礼。
番外 顾城
1
我跟妻子安安一起,带南乔的骨灰回国。
飞机上,我给南乔的妈妈沈母发了条信息。
我拿着南乔的手机,用南乔的语气。
说在国外一切都好,让她安心。
沈母似是并无察觉,回了个「好」。
又嘱咐了几句,说国外天冷,记得添衣服之类的。
我看着那条信息,喉间哽咽。
安安在我身边掉眼泪,哭着说:「她明明还这样年轻。」
安安是南乔的学姐和朋友,南乔将她介绍给了我,让她成了我的妻子。
结婚的时候,南乔还笑着说。
等以后各自有了孩子,再定个娃娃亲什么的。
后来她跟傅晏礼结婚半年,开始吵架后。
娃娃亲的事情,她就再也没提过了。
她那样喜欢小孩的一个人,还没等到自己的孩子,就结束了生命。
下飞机后,安安捧着骨灰盒,我跟她一起走出机场。
刚出机场大门,寒风里,沈母就站在那里。
她就看着我的方向,似是就在那里等着我。
我心中一瞬慌乱至极。
沈母朝我走过来时,安安立马将手里的骨灰盒,朝我身后藏了藏。
好在骨灰盒外还有袋子,从外面看不出来。
我刚自我安慰着,稍微松了口气。
走到我面前的沈母,就声音干涩地开了口:
「你们也以为,我真的不知道吗?」
我的身体,一刹那僵住。
想到某种可能性,我的头皮甚至一阵发麻。
沈母伸手,拿过了安安手里,被袋子掩饰住的骨灰盒。
她双手小心捧着,将骨灰盒在侧脸上贴了贴:
「我的女儿,回家了。」
2
我一直以为,沈母自始至终被埋在鼓里。
却不知道,真正被骗了的,是除她之外的所有人。
南乔担心她的身体,不忍让她知道真相。
而她陪着女儿,演完了这场戏。
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让南乔能安心离世。
南乔是她十月怀胎,养育了二十八年的宝贝。
知女莫若母。
那天我拿出那些假的诊断单,骗过的不是沈母,而是我们自己。
南乔离世前,沈母一直很平静。
她照样打理公司,照样早出晚归。
她没再找傅晏礼麻烦,没再闹着要南乔跟他离婚。
她不是不知道,不是放弃了。
只是想让南乔最后一段路,能走得清静一些,舒坦一些。
而现在,南乔已经不在了。
这世界上,能够让沈母眷恋的、牵挂的、顾及的那个人,没有了。
当晚,网上传出了铺天盖地的消息。
关于傅晏礼和温心的,数不尽的合照。
亲密的、暧昧的、藕断丝连的。
当初傅沈两家的联姻,声势浩大,人尽皆知。
刚结婚时,傅晏礼一直营造的,也都是深情爱妻人设。
照片流出,加上南乔的死讯一起。
让网络上对傅晏礼和温心的谩骂声,迅速汹涌而来。
所有照片,都是沈母实名公开。
沈母再写了长文,控诉自己女儿这七年婚姻里,遭受的委屈、痛苦、折磨。
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网上大闹了几天后,傅氏的股价就迎来了明显下跌。
傅老爷子也不知道是被南乔的死刺激到,还是被傅氏出事刺激到。
不到几天,就发病昏迷,进了ICU。
那天我跟安安一起,陪伴照看沈母。
傅董事长扛不住压力,找上了门来。
我跟安安怕她难过,想将人拦在外面。
但沈母让他进来了。
傅董事长满脸的悲痛,先是对南乔的离世,表达惋惜和难过。
再话锋一转道:「一切过错,都在晏礼和沈家。
「但老爷子年纪大了经不住事,老人家和沈氏,都是无辜的。」
沈母看着他,神色似是冷漠,似是疯狂。
她扯动嘴角笑道:「还有人,能比我女儿更无辜吗?」
傅董事长无可奈何,只能离开。
傅氏遭不住重创。
为了让沈母停手,傅氏高层以牙还牙,准备对付沈氏。
可不等他们开始动手,沈母一声不响,直接将整个沈氏,转手卖了出去。
几十年的家业,她曾经跟南乔一起,最宝贝着的东西。
如今卖出去时,她眼睛都没眨一下。
3
我再见到傅晏礼,是大半个月之后。
这半个月里,他一直在疯狂找南乔。
他不相信南乔死了。
沈母就跟他说,南乔没死,在北城等着他。
于是傅晏礼丢下公司,丢下温心。
跨越了大半个国境,疯了一般翻遍了整个北城。
可他找不到她。
沈母又跟他说,南乔是去了国外。
傅晏礼又连夜出国,去了沈母说的国家。
昔日风光无限的傅氏总裁,如今成了无论谁见了,都会笑话一番的乞丐、疯子。
傅董事长再次沉痛找上门来,跟沈母说:
「您这样,南乔如何能安息?」
沈母已经是满头白发。
我以前不知道,人真的是可以一夜白头的。
她声音里已没了任何情绪:「人死如灯灭,没有安息不安息。」
傅董事长好半晌,再说不出话来。
沈母慢慢继续道:「我只相信,活着的人没有最痛苦,只有更痛苦。」
她要让傅晏礼,活在无尽的痛苦里。
网上的照片,已让傅晏礼声名尽毁。
而他在这个关头,直接丢下公司,大半个月不见人影。
公司里,彻底没了他的容身之地。
傅晏礼主动辞去公司总裁职务那天,神色已是灰败不堪。
他大概从沈母太多疯狂的行为里,终于开始慢慢意识到,南乔真的死了。
那晚,他找了过来。
沈母没再骗他。
她将南乔的绝症诊断单,院方签字。
以及死亡证明,尸体照片,全部铺开到了他的面前。
她看着傅晏礼瘫坐到了地上,冷汗涔涔,面色煞白。
她低眸看着他,慢慢开口:
「南乔曾想要一个爱她的丈夫,一个属于她的孩子。
「南乔临死前的愿望,是拿回那架钢琴。
「是你,毁掉了一切。」
傅晏礼的神色间,露出巨大的惊慌和恐惧。
他声线颤动,如同丢了魂魄:「不,不……」
沈母冷眼看着他:「就算当初真有人逼你娶我女儿。
「真有本事,你为何要受威胁,不坚持跟温心去过苦日子?」
「傅家以你母亲的病要挟你,断了你的卡。
「男子汉大丈夫,自己去卖苦力。
「再不济,去卖脸,卖身,不也是出路?」
她俯身下去,看着眼前痛苦万分的这张面孔。
她一字字继续道:「承认吧,你就是没用,废物,窝囊废。
「我会耍手段让我女儿嫁给你?我……呸!」
4
傅晏礼神色空洞死寂,不断地摇头。
「我不信,我不信,小乔不可能。」
他说着,突然想到什么,又失魂落魄解释:
「我是爱她的。我当初娶她,不是因为……」
沈母打断了他的话:「你的废话,没人想听。」
她看着傅晏礼,说了最后一句话。
「如果真的觉得愧疚难过,那就去死吧,以死赎罪才是最大的诚意。」
我赶走了傅晏礼。
他想带走南乔的遗物,做梦。
除夕那天,我陪沈母一起,去墓地看望南乔和沈父。
傅氏遭遇了重创,傅晏礼彻底一蹶不振。
而沈母的面容,也已极尽枯槁。
两块墓地并列在一起。
那里面躺着的人,是她的女儿,和她的丈夫。
她将两束花束,分别放在墓地前。
再慢慢蹲身下去。
南乔已离开一个多月,她第一次掉下眼泪。
她靠在墓碑前,轻声呢喃:
「你们多狠心啊,一个个说走就走,留我一个人。」
墓地死寂,无人回应她。
回去的路上,沈母的司机在前面开口。
说查到傅晏礼最近一段时间,从好几家诊所和医院里,买了助眠药物。
这么多的量,很不正常,怕是得出问题。
司机说完,从后视镜里看过来,小心问道:「需要跟傅家说一声吗?」
沈母抬眸,有些奇怪地看向他。
半晌后,她开口道:「你在教我做慈善吗?」
司机立马噤了声。
回过头,继续开车。
沈母侧目看向我,她的眼底,已如同再也惊不起半丝涟漪的古井。
她问我:「小城啊,你有兴趣做慈善吗?」
我很诚恳地摇了摇头:「不太有兴趣。」
一窗之隔,是深冬的冰天雪地。
我们相视一笑。
却又一起,泪流满面。
番外 傅晏礼
1
小乔离开后,我无数个日夜,被噩梦缠身。
梦里她满身鲜血,遥远而哀怨地看着我说:「你骗我。」
她的神色苍白,面容悲痛。
明明在我的记忆里,十八岁的沈南乔,还曾是明媚张扬、朝气蓬勃的模样。
我跌跌撞撞,惊慌失措走近她。
我有太多的话,想要解释,想要跟她说。
可眼前的人一晃,又变成了沈母。
那些话如梦魇,如来自地狱的恶鬼。
在我耳边无数次响起,像是藤蔓慢慢缠紧我的脖子。
「她曾想要一个爱她的丈夫,一个自己的孩子。」
「她临死前的愿望,是拿回那架钢琴。」
我沉进巨大的痛苦和窒息感里,剧烈地喘息。
从梦中惊醒,身边的床冰凉。
那天我抢在顾城前面,买下了那架钢琴。
我其实是想告诉小乔,顾城能给她的,我也可以。
我想跟她和解,想让她放下顾城。
我曾想象过无数种,我跟她的结局。
或许是争执不休,过完这一生。
或许我们该好好谈一谈,彼此和解,各退一步。
我想无论如何,我绝不愿意跟她离婚,成全她和顾城。
我不愿意放手,我爱她。
可我设想过无数种可能。
却从未想过,她会死去。
二十八岁的沈南乔,我的妻子。
会这样突然而毫无征兆地,彻底离开我。
可她的死亡,真的是毫无征兆吗?
2
曾摆在我面前的绝症诊断单,她明显消瘦的身形,和渐渐无神的面孔。
我曾亲眼见过,她流鼻血,呕吐,咳血。
我曾见过,她虚弱到被一张检查单,砸倒的模样。
我曾见到,她找顾城立遗嘱。
可我却一次次忽视了最重要的东西。
一次次看到的,都只有她跟顾城频繁的来往。
只有她在顾城面前落泪,只有顾城为她落泪。
那晚在床上,她跟我说:「可能快要死了的人,都会瘦一些吧。」
可我还是不信。
我以为她只是有点生病了。
所以第二天,我去公司处理完剩下的事情,打算休假一段时间,多陪陪她。
可等我回去,她已经不见了。
再见到她时,一方小小的骨灰盒,已装下了她的全部。
我躺在床上,再次陷入梦魇。
噩梦扼住我的呼吸。
我从梦里惊醒,又再一次落入梦里。
无数次,无休无止。
3
沈母问我,为什么当初要被家人威胁,被迫娶小乔。
可我其实不曾被迫。
所谓我爱而不得的温心,也是假的。
小乔十八岁那年,我曾在雪地里许下承诺。
我将我藏在心里对她的爱意,隐晦地放进了那句诺言里。
我知道,她听懂了。
小乔十九岁那年,我开始出国留学。
而温心,只是我留学时的一个同学。
后来留学归国后,温氏遭遇变故。
她走投无路,不知怎么求助上了并不相熟的我。
刚好我爷爷看到,误会了我们的关系。
因为当时温家出事,温心为了找人帮忙,甚至不惜给一个五十多岁的富商陪酒。
她风评不好,我爷爷因此很是着急担心。
我妈也误会了,气到发病入院。
我爷爷放话,不准我再跟温心往来。
还直接搬出了,我跟小乔曾定下的娃娃亲。
甚至说,要我跟我父亲一起,立马去沈家提亲结婚。
没人知道,我做梦都等着这一刻了。
沈家出事,小乔大概觉得自己配不上我了。
自从我回国后,她就开始刻意疏远我。
而我借着家人催婚的由头,终于顺理成章上门提亲。
那天我内心剧烈忐忑,生怕她会拒绝。
可她竟真的答应了。
我想,她一定也是爱极了我。
新婚那晚,我将工资卡给了她。
那之后,我的一切收入,也全部打入了那张卡里。
我和她说:「老公的钱,理应给老婆管着。」
而我真正想说的是,我的一切,所有,都会属于她。
我总是不擅长对人好,正如我总是不擅长说讨人高兴的话。
所以后来,我撞见顾城三言两语,将我的妻子哄得眉开眼笑。
撞见我的妻子,将我双手奉上的工资卡,毫不迟疑送给另一个男人时。
听着他们旁若无人商议着,怎样离婚,怎样让我净身出户时。
我才会那样难过,那样愤怒,那样感到莫大的羞辱。
如同自己是个最大的小丑,傻而不自知,被他们玩得那样团团转。
在我还暗自幻想,或许那张卡是个误会时。
几天后的一晚,我又看到小乔独自开车,去了顾城的住所。
她在那里,待了一彻夜。
直到第二天临近中午,她才出来。
她身上换了身睡衣,面色愉悦,独自开车离开。
我心里残存的幻想,彻底被打破。
所以,我找回了温心,编了一个爱而不得的故事。
我只是不甘心承认,不甘心去质问,小乔背叛了我,玩弄了我。
我只是想让她也尝尝,被人厌恶,被人背叛和抛弃的滋味。
4
我将自己困在房间里。
窗帘紧闭,四周漆黑。
黑暗里,如同小乔还待在我的身边。
助理突然找了过来。
他拿出一份新闻给我看,告诉我说:
「知名影星安安公开了爱人,她有一个结婚快十年了的丈夫。」
我侧目看向他,怀疑他是不是疯了。
这个时候,他在说什么?
直到助理再开口:「她的丈夫,是顾城。」
我手上猛地一抖。
拿在手里的小乔的照片,倏然飘落到了地上。
助理有些不安地继续道:「据传他们感情甚笃。
「七年前顾先生律所出事,顾先生为了不连累她,还打算跟她离婚。
「甚至不惜制造自己背叛婚姻的证据,想让妻子拿走全部资产。」
我的身体,彻底僵滞住。
七年前,七年前……
很多的真相,只需要拉开一个很小的缺口。
我又想起,那晚小乔独自去了顾城的住所。
其实在她离开不久后,我看到了另一个女人出来。
后来我也得到了消息,说顾城那一周去国外出差了。
只是当时,我被愤怒冲昏了头脑。
除了小乔在顾城住所过夜了这件事,其他任何东西,我都不愿去多注意。
一切,所有。
我跟小乔的争执,怨恨,针锋相对。
所有的错误,都是从那开始。
我抖着手抓住沙发边缘,摇摇晃晃站起身。
再眼前一黑,又狠狠栽倒了下去。
助理惊慌地上前搀扶我:「傅总,您没事吧?」
我看向他,突然感到巨大的茫然无措。
我吃力地开口:「我想见见小乔。」
助理沉默。
我不知道该怎么办:「我有……我有很多的话,想要跟她说。」
回应我的,只有满室如同深渊的无尽的沉默。
我在一刹那间,如同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。
我瘫坐下去,抖着手捡起小乔的照片。
照片捂进怀里,单薄而冰凉。
我这一生,再也无法将爱的人,抱进怀里。
那个温热的,鲜活的。
会红着脸说爱我,会冷着脸说恨我。
会抱住我,会埋怨我,会质问我。
再到后来会恨极了说要跟我离婚的人。
我这一生,再也无法见到。
不配见到。
我死死抱住照片,再也控制不住,哽咽出声。
回不去了,永远。
解释,忏悔。
道歉,和解。
永远不会再有。
如同沈母说的那句:「你的废话,我不想听。」
我的爱人,她再也听不到我的话。
那句「对不起」,我穷尽一生,再也送不出去。
南城的雪化了。
窗帘拉开,阳光倾泻而入。
而我知道,我这一辈子,再也见不到光。
那天,沈母跟我说:「如果真的愧疚难过,以死赎罪才是最大的诚意。」
她说得对。
我该去找小乔了。
曾许下的承诺,我食言了。
5
温心又来找了我。
她在外面嘶声哭喊,求我再借她些钱。
温家是个填不满的无底洞。
温父住在医院里,每天需要高额的医药费。
而温母以前过惯了肆意挥霍的日子,现在也旧习难改。
她偷走温心姐妹俩凑的钱,跑出去全输光了。
温父病情恶化,等着交钱进抢救室。
我听到,温心在外面痛哭的声音:
「求傅先生再帮我这一次。
「您需要我怎样做,我可以继续的,我可以比以前表现得更好。」
我隔着窗户,看向外面。
再关上窗,隔断了外面所有的声音。
我想起那天,小乔刚拿到绝症检查单的时候。
当时,我们为了离婚的事情,闹过了无数次。
我以为,那不过是她新的手段,用苦肉计逼我答应离婚。
我不可能答应,所以我没有去医院。
她找上了温心的妹妹。
我更加认定她是居心叵测。
否则怎么可能刚好找个兼职,就找到了认识的人?
可那天,却仅仅只是一个巧合。
温家出事,温心姐妹四处找挣钱的机会。
她们什么都做,温心的妹妹因为年纪小,也只能四处找些跑腿之类的兼职。
阴差阳错,被小乔找上。
再因为感觉小乔眼熟,将事情告诉了温心。
而我用最恶毒的心思,揣测着小乔的所有行为。
那天小乔猝然接受自己患上绝症的事实,而我却将单子,狠狠砸在了她的眼前。
在她栽倒在地时,我骂她「恶心」。
恶心,恶心……
我背靠着窗,身体慢慢滑下去。
心口抽痛,我手心颤栗,捂住心脏的位置。
那痛意却得不到丝毫缓解,如同最锋利的刀尖,在心上搅动。
疼痛入骨,遍体生寒。
那天她摔在地上,陷入昏迷。
而我牵着温心,漠然摔门离开。
那个时候,小乔在想什么?
那个曾对她许下诺言的丈夫,在她最绝望的时候,却丢弃了她。
将她的绝症,当成一个笑话。
拿来羞辱她,告知她的母亲。
我的小乔,她曾有多绝望?
我陷在昏暗的房间里,这里是永不见天光的牢笼。
「恶心,恶心……」
「沈南乔,你真令我恶心。」
「像你这样恶毒的女人,为什么不早点去死啊……」
我双手死死攥成拳,再剧烈发抖。
周身冰凉,血腥味猝不及防冲破了喉咙。
我发出一阵剧烈的呕吐,看着刺目猩红,在昏黑里晕开在地毯上。
如同那一日,从小乔鼻子里滴落的,落在她手背上再慢慢氤氲开的血色。
我抖着手,去擦地毯上的血迹。
却越擦越多。
抹不去了,永远都抹不去了。
离开了的人,永不会再回来。
傅晏礼,真该死啊。
6
温心死了。
温父因为抢救不及时,在医院里死亡。
温母在外面欠下了无数债务,都压到了温心身上。
温心承受不住巨大压力,从高楼一跃而下。
那天,温心的妹妹过来找我。
她万念俱灰,哭着问我:
「为什么,要见死不救,不愿意再帮我们温家一次?」
我漠然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因为我不是好人。
我从来都不是。
晚上我躺在小乔的床上,彻夜失眠。
凌晨打开抽屉,翻出了她没吃完的几颗助眠药物。
突然想起,绝症后期应该是极其难熬的。
听说,脑癌本就是最痛苦的一种绝症。
到了后面,会面临越来越频繁的剧烈头痛。
再是浑身剧痛,胃出血。
呕血,视线不清,意识模糊。
最后的那段时间,她大概是几乎无法再入睡。
只能靠着这些药物,偶尔能睡上一会。
我环顾空荡荡的室内,她留下来的东西,实在不多了。
这七年里我们闹得太凶,她以前爱购物,爱买很多东西。
后来也慢慢没了兴趣,变得沉默,变得对太多事情都开始冷淡。
我拿过小乔留下的那点药物,放进嘴里,再咽下去。
可惜一觉醒来,还是看到了太阳。
果然,要想再见到她,没有那么容易。
我又跑了好多医院诊所,买了很多的药。
这一次,终于可以如愿去见她了。
7
我最后一次,去看了我爷爷。
他拉着我的手,满脸悲凉地说:
「你以为,爷爷这些年偏爱的是南乔吗?」
他苍老的手,拍了拍我的手背:「爷爷疼的,是你这个孙子啊。」
我喉间被堵成一团,说不出话来。
我爷爷叹了口气,轻声继续道:
「你是我看着长大的,你心里想的什么,你对南乔是什么心思,我能看不清楚?」
「爷爷对南乔好,是想要她知道,傅家不会亏待了她,你也不会亏待了她。
「爷爷想要她跟你好好过,想让你高兴。
「可你却,你却……」
我的视线里,只剩下一片模糊。
我拿着所有的药,回了南乔的住处。
我躺在她的床上,在黑暗里,将那些药片全部一点点塞进嘴里,咽下去。
突然想起小乔十八岁那年,那一场大雪。
那天,她爸刚去世不久。
她在雪地里,伤心而不安地抓着我的手腕问我:
「你会不会有一天,也突然不见了?」
我跟她,打小就认识,算是青梅竹马。
她从小就张扬,招人喜欢。
我一直以为,她大概看不上我这样沉默无趣的人。
那天,是她第一次那样亲近我。
我心跳如擂鼓,努力强装镇定。
我认真看着她,每一个字,都是诚心:
「不会有那一天,永远都不会。」
说完,我又鼓起勇气,有些不安地允诺:
「我会永远对你好,永远不会丢下你。」
她记住了那句话,再嫁给了我。
我的意识,停在了那场大雪里,再慢慢消散。
关于我们的记忆,永远停滞在了那里。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65333157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