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别对着光看太久，伤眼。”
顾晏的声音自对面传来，温和沉静。他靠着软垫，手中是一卷先行送达的京城邸报，脸色虽仍带着几分大病初愈后的清癯苍白，但眉宇间那股沉疴带来的郁气已散了大半，周身气息是一种被风雨洗涤过后的温润与沉淀。
沈知意头也不抬，指尖银针灵活地转了个圈，折射出一点寒芒：“顾公子如今倒是越发细心了。看来蜀地的风水不仅养蛊，也挺养人。”她顿了顿，语气带着惯有的调侃，尾音微扬，“至少，没把你这位金贵的公子彻底留在那儿给蛊神当祭品。”
顾晏从邸报上抬起眼，目光落在她身上。她眉宇间那份因繁复案件缠绕的阴郁仿佛被蜀地的山风洗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疏朗明澈的洒脱，宛若璞玉经打磨，初现内蕴光华。
“托沈姑娘妙手回春，”他唇角弯了一下，“在下这条命，如今确实稀罕得很，不敢轻易糟蹋，还需留着……”他语意微顿，掠过她看向窗外，“……去会一会京城的各方神圣。”
沈知意哼了一声，收起银针，从随身那个看似普通却内藏乾坤的布包里，取出写满太医院官员名字的名单，以及几片干枯的、散发着若有若无异香的暗红色花瓣碎片。
她将名单在两人之间的小几上摊开，指尖点过那几个墨迹已有些年头的名字，声音清亮：“刘明仁，前太医院院判；周正文，现任院使；福海，御药房管事太监……个个都是在宫里能说得上话的人物。顾公子，你这趟看似寻常的药材生意，怕不是早就打算直通这九重宫阙了吧？”
顾晏放下邸报，神色微凝，并未否认：“京城水深，盘根错节。有些关系，需得提前理清，有些路，也需得提前铺就。”他抬眸看向她，眼神坦诚中带着一丝郑重，“此去京城，不比苗寨快意恩仇。那里规矩森严，耳目众多，一举一动皆在他人眼中。届时，或许有些身份需得借用，有些场合需得周旋，还望沈姑娘……暂且包容。”
沈知意挑眉，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他：“哦？除了江宁首富，顾大家主难道还有什么见不得光的身份？莫非是朝廷挂了号的红人，还是……隐姓埋名的皇亲国戚？”
顾晏失笑，摇了摇头：“那倒不至于。只是承蒙先帝恩典，得了个‘皇城司客卿’的虚名，便于在京城行走，查探些非常之事。”
“皇城司？”沈知意眸光一闪，略显诧异，“顾公子，你这水……”她拖长了调子，带着点戏谑，“藏得可真够深的。”
“非是刻意隐瞒，”顾晏解释道，语气恳切，“此身份敏感，牵涉甚广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。如今既已决定同往京城，自当坦诚相告。告知沈姑娘，是希望……”
“是希望我跟你一起蹚这趟浑水的时候，心里有个底，免得一不小心坏了你的大事？”沈知意接过话头，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，将名单重新包好，“行了，知道了。反正我这人散漫惯了，对你们这些权贵间的倾轧算计没什么兴趣。你查你的案，我研究我的药，咱们互不干涉。必要的时候，帮你看看伤，验验尸，就算对得起你顾家库房里那些让我惦记的好东西了。”
她这话说得轻松随意，仿佛答应下的并非龙潭虎穴之行，而只是帮忙照看一片药圃。顾晏看着她清澈坦荡、不带丝毫畏惧与谄媚的眸子，心中那点因坦白身份而产生的细微忐忑瞬间消散，被一种暖融而坚实的安定感取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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