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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第一个问题,”顾奶奶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,“一根桑蚕丝线,能劈为六十四绒。绣锦鲤背上的高光,该用第十六绒,还是第十七绒?为什么?”

这个问题极其刁钻,考验的是绣者最精微的手感和经验。

沈清辞不假思索地回答:“用第十七绒。第十六绒虽细,但光泽尚实。第十七绒细如无物,绣出的光,才能带出水光淋漓的‘湿’感,而不是单纯反光的亮感。”

顾奶奶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察的波动,接着问道:“第二个问题,要绣静夜,除了黑色,你还会用什么颜色的线?”

“用墨蓝,混一根鸦青。”沈清辞答道,“纯黑是死寂,但夜晚是活的。墨蓝为底,能透出夜的深邃;鸦青藏于其中,能显出月色将至未至时的那一点层次。”

卫凛站在一旁,安静地听着。他不懂刺绣,但他能看见,当谈论起自己的专业时,他的小宝整个人都在发光。

“最后一个问题。”顾奶奶站起身,走到廊边,看着远处的群山,“你的针和线,如果有魂,它们现在想对你说什么?”

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技术的范畴,近乎于“道”。

沈清辞沉默了片刻,然后抬起头,目光清澈而坦诚。

“它们会对我说:线有线的韧性,针有针的锋芒。手艺人,只是一个懂得倾听和成全的摆渡人。”

话音落下,廊下一片安静。

良久,顾奶奶才缓缓转过身,重新审视着眼前的女孩。这一次,她的眼神里,少了几分审视,多了几分复杂。

“东西拿进来吧。”她丢下这句话,便转身走进了昏暗的屋里。

沈清辞心中一喜,连忙捧着绣品跟了进去。

屋内的陈设简单到了极致,一张木板床,一张方桌,还有一个巨大的绣架,上面绷着一块看不出图案的布。

顾奶奶在桌边坐下,终于正式接过了沈清辞的《月下荷塘》。她看得极慢,指尖在每一处针脚上轻轻划过。

“有点灵气,但还不够。”许久,她放下绣品,做出了最终的评价。

“我不收徒。”她看着沈清辞,开门见山。

沈清辞的心,一下子沉到了谷底。

“但是,”顾奶奶话锋一转,从墙角的一个木箱里,拿出了一匹颜色灰黄的土布,和一捆质地粗糙的麻线,扔在桌上。

“你若真有这份心,就在这山里住下。三个月,不准用你带来的任何工具,只用我给你的这土布和麻线,绣一幅《百鸟朝凤图》。”

“这期间,我不教你分毫。三个月后,你的作品若是能让我点头,我便将‘双面三异绣’的绣谱心法传给你。若是不行,你从哪来,回哪去,这辈子都别再来烦我。”

沈清辞习惯了在光滑如镜的丝绸上运针,那粗糙的土布,会磨断最细的麻线;而麻线本身毫无光泽,又如何能表现出百鸟斑斓的羽翼?

这不仅仅是技术的考验,更是对心性、耐力和创造力的极致磨砺。

卫凛的眉头,不易察觉地皱了一下。

沈清辞伸出手,轻轻抚过那匹土布的纹理,感受着那份与丝绸截然不同的粗粝。

她抬起头,迎上顾奶奶那不容商量的目光,深吸了一口气。

“好,我留下!”

沈清辞斩钉截铁的回答,让顾秋声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里,终于泛起了一丝真正的涟漪。

老人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只是指了指旁边一间空置的偏房,便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,关上了门。

那间偏房,便成了沈清辞接下来三个月的“绣房”兼卧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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