检查结果出来的那天，天色阴沉，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着城市，仿佛随时都会坠下倾盆大雨。这种天气完美地映照着我内心的沉重。
结果是通过加密邮件直接发送到顾言平板上的。他坐在书房里，对着屏幕，神色专注，看不出喜怒。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，如坐针毡，每一次他指尖划过屏幕的细微声响，都像重锤敲打在我的神经上。
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。我紧紧交握的双手，指甲早已深深陷进掌心，留下几道弯月形的红痕。
终于，书房的门开了。
顾言走了出来，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厚厚一叠报告。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平静得让人心慌。他走到我对面的沙发坐下，将报告放在茶几上，发出轻微的“啪”一声。
我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结果出来了。”他开口，声音平稳无波，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我紧张地看着他，喉咙发紧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他没有立刻宣布结果，而是目光沉沉地落在我脸上，那眼神仿佛能穿透我的灵魂：“在告诉你结果之前，林晚，你欠我一个解释。现在，告诉我，你到底在害怕什么？”
该来的还是来了。我深吸一口气，知道再也无法逃避。为了孩子，也为了那可能的、需要共同面对的未来，我必须撕开这最后的伪装。
我低下头，不敢看他的眼睛，声音因为羞愧和恐惧而颤抖：“我……我当初接近你，不是因为爱你……是因为……是因为我觉得你的基因很优秀……我想要一个拥有最完美基因的孩子……我、我很抱歉，顾言，我知道这很荒唐，很卑鄙……”
我说出了这个埋藏心底五年、让我无地自容的秘密。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，滴落在我的手背上。
顾言没有说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我，那目光里没有我预想中的暴怒或鄙夷，反而有一种……近乎悲悯的平静？仿佛他早已洞悉一切。
“继续。”他淡淡地说。
我哽咽着，鼓起勇气抬起头，迎上他的目光：“我看到了……你笔记里写的……关于‘代价’。顾言，GY-Prime到底是什么？那个代价……会不会影响到念念和悠悠？我害怕……我真的好害怕……”说到最后，我已经泣不成声。
书房里只剩下我压抑的哭泣声。顾言依旧沉默着，他拿起茶几上的报告，翻到某一页，然后递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念念和悠悠的基因筛查和全面体检报告。”他的声音依旧平稳，却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沉重，“结果显示，他们非常健康，甚至可以说是……基因表达近乎完美，没有任何已知的遗传病风险或潜在缺陷。”
我愣住了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健康？完美？那“代价”是什么？
“但是，”顾言话锋一转，眼神变得锐利起来，“你担心的，并非空穴来风。”
他指着报告后面几页复杂的图表和数据：“他们的基因序列，确实存在一些……非自然的优化痕迹。非常精妙，远超目前的公开技术水平。这印证了GY-Prime项目的存在。”
我的心再次沉了下去。
“至于‘代价’……”顾言合上报告，身体向后靠进沙发，揉了揉眉心，脸上第一次流露出明显的疲惫，“代价不在孩子身上，林晚。”
他看向我，眼神复杂：“代价在我这里。”
我彻底呆住，怔怔地看着他。
“顾家，或者说，我母亲那一支，有一种罕见的遗传性神经系统退行性疾病隐患，通常在中年后发病。”顾言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GY-Prime项目，最初的目的，就是为了‘优化’掉我这个继承人的潜在致病基因。所谓的‘完美基因’，是剔除了致命缺陷后的产物。”
我震惊得说不出话。原来，他引以为傲的、也是我当初觊觎的“优秀基因”，背后竟然隐藏着如此残酷的真相！他不是天之骄子，他只是一个……被“优化”过的、可能背负着未知长期风险的“产品”？
“那场实验室的火灾，恐怕也不是意外。”顾言的声音冷了下去，“有人不想让这个项目，或者说，不想让我这个‘成功样本’的相关数据留存下来。我保留那枚芯片，是为了追查真相。”
信息量太大，我的大脑一片混乱。震惊、愧疚、后怕、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，交织在一起，几乎将我淹没。我所以为的那场处心积虑的“狩猎”，原来从一开始，我就闯入了一个远比我想象中更黑暗、更复杂的漩涡。顾言他……这些年，究竟承受了多少？
“所以，你明白了吗？”顾言看着我，眼神里是洞悉一切的清明，“你当年的行为，很愚蠢，也很伤人。但你阴差阳错生下的孩子，他们很健康，他们是无辜的。”
他顿了顿，声音低沉下去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：“而现在，因为我们当年的纠葛，他们可能也被卷入了潜在的麻烦里。那场火灾的幕后黑手，如果知道这两个孩子的存在，未必会放过他们。”
一股寒意从我的脚底直窜头顶！原来真正的危险在这里！不是基因缺陷，而是来自暗处、连顾言都感到棘手的威胁！
“那……那我们该怎么办？”我声音发颤，巨大的恐惧攫住了我。
窗外的天空，终于承受不住重量，豆大的雨点开始噼里啪啦地砸在落地窗上，瞬间模糊了外面的世界。
顾言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窗外倾泻而下的暴雨。他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映衬下，显得格外挺拔，也格外孤寂。
“我会保护他们。”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，不高，却带着一种斩钉截铁的力度，“这也是我的责任。”
他转过身，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，那里面没有了之前的冰冷和审视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、我从未见过的情绪——有无奈，有决断，或许，还有一丝……尘埃落定后的释然？
“林晚，”他看着我说，“过去的事，一笔勾销。从现在起，我们之间，只剩下一个问题——”
他停顿了一下，一字一句，清晰地说道：
“如何一起保护好我们的孩子。”
雨越下越大，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水幕之中。而在这间顶楼的公寓里，一场持续了五年的误解、怨恨和猜忌，似乎也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中，被冲刷出了一条模糊的、通向未知未来的小路。
路的尽头是凶险还是安宁，无人知晓。
但我知道，从这一刻起，我和顾言，这对因为一个荒唐开始而捆绑在一起的男女，不得不成为彼此唯一的、背靠背的战友。
为了念念和悠悠。
风暴，终于露出了它狰狞的全貌。而我们，别无选择，只能迎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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