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默蹲在柜台后头，看着苏婉往酱菜坛里撒盐，一勺一勺的。那些预测题上的 “必考题”，忽然觉得一点都不重要了。重要的是林默追出去的那个背影，是苏婉准备带给陈小雅的那坛糖醋蒜，是这些没被算计过、自己长出来的瞬间 —— 多好啊。
空调压缩机刚 “嗡” 地响了一声，林默正拿块旧棉布使劲擦玻璃罐上的手印。罐底那点陈皮糖醋蒜的卤汁晃来晃去，把阳光搅成碎金点子，洒在 “放心点” 牌匾的金边上，跟撒了把小米粒似的。
“表弟，搭把手，把这筐橘子挪空调底下切。” 苏婉的声音飘过来，带着股花椒水的麻劲儿。她正用红绳把保送通知书往少年林默的奥数奖状旁边系，米白色的信封在风里直哆嗦，烫金的 “保送” 俩字亮得晃眼，活像块刚出锅的麦芽糖。空调温度 “咔哒” 跳到 “26”，遥控器上那张 “省电” 的便签，苏婉早悄悄撕了。“今儿破个例。” 她说。
林默手停在筐沿上，没动。瞅着少年林默趴在柜台那儿，吭哧吭哧写感谢信，校服袖口还粘着片芒果干的包装纸 —— 准是早上收拾进口零食时蹭的。笔尖在纸上划拉着 “尊敬的王老师”，突然 “啪” 地把笔扔回笔筒，“妈，我… 我想给小雅送块巧克力去，她昨天还给我讲题来着。”
苏婉的红绳在信封上系了个蝴蝶结，顺手塞给少年一块新腌的酱萝卜，深褐色的萝卜片在空调风里直哆嗦。“信写完了再去，让她也高兴高兴。” 说着，眼往隔壁陈家那边溜了溜。陈家院墙的丝瓜藤都爬到便利店招牌上了，淡紫色的花在风里晃，跟挂了一串小铃铛似的。
空调冷风裹着花椒味儿扑过来时，林默口袋里的怀表突然烫得吓人。黄铜表壳贴着肉，跟刚从煤球炉里夹出来的炭块似的，烫得他下意识就往酱菜坛子上蹭。表盖里头那张全家福在脑子里闪了一下 —— 上周李科长帮忙拍的，张婶抱着萌萌在最边上，少年林默旁边站着陈小雅，扎个马尾辫，校服领口别着的 “三好学生” 徽章，亮得刺眼。
正说着呢，隔壁猛地传来一声闷响，像是扁担砸在板凳上，跟块石头砸进水里似的。紧接着就是陈小雅的哭声，尖利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——“凭什么！那名额本来就是我的！” 撕纸的 “哗啦” 声混着她妈的骂声：“死丫头片子读那么多书顶屁用！早跟你说别报那劳什子奥数班！”
苏婉手里的红绳 “啪嗒” 掉地上了。她往陈家那边紧走两步，蓝布工装袖口还沾着片炒瓜子的壳 —— 准是帮张婶理货柜蹭的。“张姐，听见没？” 声音有点发颤，“像是小雅出事了。” 后腰的老伤让她往货架上靠了靠，背却挺得笔直。“阿默，你在家待着，妈去看看。”
少年林默的铅笔尖在感谢信上戳了个洞，拔腿就往陈家跑，帆布书包的金属扣 “当啷” 一声撞在酱菜坛子上。“妈！我也去！” 那声音带着变声期的沙哑，“小雅昨天还说，要跟我一块儿去省赛呢！” 练习册从书包里掉出来，“行程问题” 那页上，还留着陈小雅用红笔标的重点，像句没说完的话。
林默蹲在柜台后头，手指头死死抠着怀表的表链。表盖里那张全家福在发烫的金属上扭曲变形，陈小雅的身影像被水洇开的墨，一点点晕开、变淡，最后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白，跟张揉皱了又摊开的纸似的。他想起王老师的话：“小雅她爸在工地摔断了腿，她指望着竞赛奖金给她爸治病呢。” 酱菜坛子底下的卤汁晃荡着，跟他心里翻江倒海一个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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