苏婉的手紧紧攥着酱菜坛子沿儿，指节都有点发白了。蓝布工装的袖口还沾着片炒瓜子壳，那是帮张婶弄专柜的时候蹭上的。她往林默那张奖状的方向瞥了一眼，奖状的金边在太阳底下晃得人眼疼。“周老板今儿怎么有空过来啦？” 她这话里透着股客气劲儿，就像在坛口蒙了层纱布，把什么给隔开了。
林默偷偷往货架后面缩了缩，冰凉的罐头铁皮硌着后背生疼。他瞅见周明轩从纸袋里掏出包椰子糖，透明的糖纸在光线下闪着七彩光。“海南朋友寄过来的，说比普通水果糖清爽，夏天吃正合适。” 说着，他就往苏婉手里塞，手指尖不小心蹭到了她的手背。苏婉跟被烫着了似的，猛地把手缩回去，糖纸 “哗啦” 一下散开，有颗糖滚到了林默的帆布鞋边。
那椰子糖的甜香味一下子浓得刺鼻，直往鼻子里钻。林默捡起一颗，透明的糖块里嵌着细细的椰丝，看着就像冻住的一小块阳光。这一下，他猛地想起他妈晚年老是念叨着想吃南方的椰子，那会儿他正忙着项目呢，就随口回了句 “网上买呗”。一直到葬礼那天，他才发现她床头柜里藏着张海南旅游宣传单，边角都被摸得毛毛糙糙的了。
“婉妹，我这次来……” 周明轩的声音低了些，伸手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，鼓鼓囊囊的，看着像塞了本书，“深圳那边分公司缺个后勤主管，我就寻思着……”
苏婉的手突然按在柜台上，粗糙的木纹在掌心压出了印子。她往门口望了望，张婶正背着半麻袋炒货往专柜那儿挪呢，蓝布头巾都歪了。“张姐，今儿的瓜子闻着可真香！” 她把声音拔高了点，像是想盖住什么似的，后腰的旧伤让她不自觉地往货架上靠了靠。
周明轩手里的信封在柜台上轻轻磕了一下，里头露出一角船票，“广州 — 深圳” 的字样，日期是下月初。“当年我去深圳闯荡，想着站稳脚跟就回来接你。” 他手指在船票边上搓来搓去，像是要把什么看不见的褶子给抹平，“可等真混出点模样……” 话到这儿就卡在喉咙里了，他咽了咽口水。
林默的心口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，闷得生疼。他瞧见苏婉的目光落在少年林默那张崭新的奖状上，“奥数竞赛二等奖” 那几个烫金字在阳光下亮闪闪的。那小子昨晚还在灯下给奖状装框呢，说 “要让妈天天都能看见”。货架的阴影里，林默的指甲都掐进掌心了，血珠子冒出来，滴在罐头标签上，跟颗没熟透的小红豆似的。
“周老板的好意，我心领了。” 苏婉的声音轻轻的，像是怕惊扰了货架上的瓶瓶罐罐，“阿默下个月要去市里参加奥数集训，离不开人照顾。” 说着，她抓起一瓶新腌的糖醋蒜，塞到周明轩手里，玻璃罐在光下看着就像块琥珀，“新下来的蒜腌的，你带回去尝尝，比南方的多放了几粒花椒。”
周明轩手里的信封轻轻抖了一下，跟只不安分的蝴蝶似的。他突然又从牛皮纸袋里掏出本《新华字典》，深蓝的封面都褪色了，边角卷得像波浪。“还记得这个不？你说要考夜校学会计，我跑遍全城才买到的。” 他翻开扉页，那个红钢笔写的 “婉” 字被岁月浸得有点发暗了，可笔锋里的温柔劲儿还在呢，“那时候我就琢磨着，等你学会记账，咱俩就开个小超市。”苏婉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。她的手指在字典封面上划拉过去，磨损的书脊都露出里面的棉线了，看着像根没断干净的脐带。躲在后面的林默瞧见她眼眶慢慢红了，跟酱菜染过的樱桃似的，可她突然转身，从樟木箱里拿出个铁皮盒，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毛票。“周老板可能还不知道，我现在有自己的便利店了，账，我也算得明白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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