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毅的目光在沈清颜身上来回扫视。
那目光中探究的意味越来越浓，像是在重新认识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。
沈清颜依旧低着头，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衣缝。
前厅里的空气安静得能听到灯花爆开的细微声响。
良久。
沈清颜忽然抬起了头。
她的眼神依旧带着几分天真和懵懂，怯生生地看着主位上那个高大威严的身影。
“爹爹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。
沈毅没有说话，只是用眼神示意她继续说下去。
沈清颜的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，指节都有些发白。
“女儿……女儿不想再给母亲添麻烦了。”
她一字一顿地说道，仿佛每一个字都用尽了她全部的勇气。
沈毅的眉毛微微一挑，脸上露出了一丝疑惑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他的声音低沉，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。
沈清颜被他的气势吓得缩了缩脖子，但还是鼓起勇气继续说道。
“母亲要管着整个家，已经很辛苦了。”
“每日都要操心那么多的人，那么多的事。”
“女儿院子里的事情，其实……其实也不多。”
“就是……就是每日的吃穿用度，还有炭火这些小事。”
“女儿……女儿不想再让母亲为这些小事费心了。”
她抬起眼，飞快地瞥了沈毅一眼，又迅速地低下头。
“女儿自己……可以照顾自己的。”
这番话说得断断续續，条理却异常清晰。
名为体谅，实为夺权。
沈毅看着她，没有立刻说话。
他的手指在身旁的红木扶手上，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。
“笃。”
“笃。”
“笃。”
每一声，都像是敲在人的心上。
他看着眼前的女儿，这个他一直以为痴傻不堪，只会给他丢脸的女儿。
今晚的她，先是点破了汤药中的玄机，又说出了那些连他都闻所未聞的战伤处理之法。
现在，她又主动提出要自己打理院中的事务。
这真的是巧合吗？
还是说……
沈毅的眼神变得越发深邃。
“你院中的事务，一直都是夫人在打理，从未出过差错。”
他缓缓开口，语气听不出喜怒。
“你自己打理？你懂得什么？”
沈清颜的头埋得更低了，声音细若蚊蚋。
“女儿……女儿可以学。”
“绿竹会帮我的。”
“我们……我们不会给爹爹和母亲添麻烦的。”
她说完，便不再言语，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，像是在等待着最后的审判。
沈毅停止了敲击扶手的动作。
他看着她那副懦弱又执拗的模样，心中百感交集。
就在此时，沈清颜又像是想起了什么，再次抬起了头。
“还有……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。
“我……我想起了母亲……生母……留下的一些东西。”
当“生母”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时，沈毅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。
他那张常年冷硬如铁的脸上，闪过了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。
有怀念，有愧疚，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伤痛。
“什么东西？”
他的声音，比刚才沙哑了几分。
沈清颜像是受到了鼓励，胆子也大了一些。
“母亲的嫁妆里，是不是……有几间铺子？”
“绿竹说，那些铺子一直都是夫人在帮忙打理。”
“女儿现在长大了，也想……也想学着自己管些东西。”
她抬起那双清澈的眼睛，直视着自己的父亲。
“那些铺子，能不能……还给女儿？”
这个问题，就像是一块巨石，投入了平静的湖面，瞬间激起了千层浪。
沈毅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他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的要求。
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想要独立，而是在明目张胆地向柳氏的管家之权发起挑战。
他看着她，似乎想从她那张天真的脸上，看出些什么端倪。
可是，那张脸上，除了孩童般的执着与渴望，什么都没有。
他沉默了。
这个要求，让他陷入了两难。
将铺子还给她，等于是在告诉所有人，他对柳氏产生了不信任。
这必然会引起后院的动荡。
可若是不还……
他又想起了那碗加了相克药材的乳鸽汤，想起了女儿日渐消瘦的身体。
他缓缓地站起身，高大的身影给沈清颜带来了巨大的压迫感。
他背着手，在大厅里来回踱步。
“你要那些铺子做什么？”
他冷不丁地问道。
“你可知经营铺子，需要多少心力？你一个女儿家，又痴……又不懂庶务，拿去只会白白亏损了。”
沈清颜绞着衣角，低着头，小声地回答。
“我……我想买糖人吃。”
这个回答，幼稚得可笑。
沈毅的脸色一沉，眼中闪过一丝怒气。
“胡闹！”
沈清颜被他吓得身体一抖，眼圈立刻就红了。
“还……还可以买漂亮衣裳……像妹妹那样的……”
“还……还可以给绿竹请大夫，她的手……一到冬天就疼……”
她的话语颠三倒四，却从最幼稚的理由，说到了最实际的关心。
沈毅的脚步，停住了。
他猛地转过身，目光如炬地盯着她。
良久。
他从喉咙里，发出了一声长长的，复杂的叹息。
“好。”
他只说了一个字。
但这个字，却重如千钧。
“你母亲留下的嫁妆，本就该是你的。”
“既然你想要，那便拿去吧。”
他说完，便对着门外高声喊道。
“来人！”
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中年男人，从门外快步走了进来，恭敬地躬身行礼。
“老爷有何吩咐？”
“去账房，”
沈毅的声音不带一丝感情。
“将大小姐生母名下的那三间铺子的地契，以及这些年的账本，都取来，交给大小姐。”
管家的脸上露出了震惊到无以复加的神色。
他下意识地抬起头，看了一眼沈毅，又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沈清颜，嘴巴张了张，似乎想说什么。
沈毅的眼神冷冷地扫了过去。
“还不快去！”
“是……是，老爷！”
管家吓得一个哆嗦，再也不敢有任何迟疑，连忙转身退了出去。
沈清颜的脸上，终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那笑容纯真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，不含一丝一毫的杂质。
“谢谢爹爹！”
她的声音清脆，充满了喜悦。
她对着沈毅，深深地鞠了一躬，动作甚至显得有些笨拙。
沈毅看着她这副模样，眼神中的复杂之色更浓了。
不一会儿，管家捧着一个紫檀木的匣子，脚步匆匆地回来了。
他的额头上甚至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“老爷，东西……东西取来了。”
他将木匣子高高举起，递到沈毅面前。
沈毅没有接，只是对着沈清颜抬了抬下巴。
沈清颜走上前，伸出双手，郑重地，接过了那个沉甸甸的木匣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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