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氏的哭诉声在前厅里回荡。
沈毅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他那双如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，死死地钉在了沈清颜的身上。
那目光中充满了审视、愤怒，以及一种深深的失望。
“孽障！”
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“你可知你闯了多大的祸！”
沈清颜像是被他吓到了，身体猛地一缩，手中的筷子“啪嗒”一声掉在了地上。
她茫然地抬起头，看着暴怒的父亲，又看了看一旁垂泪的柳氏和幸灾乐祸的沈如月。
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恐惧，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。
柳氏见状，连忙用手帕擦了擦眼角，起身走到沈清颜身边。
她端起桌上早就为沈清颜备好的一碗乳鸽汤，语气无比慈爱地说道。
“清颜，别怕。”
“你父亲也是在为你担心。”
“来，把这碗汤喝了，压压惊。”
她将那碗汤，亲手递到了沈清颜的面前。
汤色奶白，香气浓郁，上面还飘着几颗红色的枸杞。
沈清颜呆呆地看着那碗汤，没有立刻伸手去接。
她的小鼻子，轻轻地翕动了一下，像是在闻着什么味道。
柳氏脸上的笑容依旧温柔。
“怎么了？快喝呀，这可是母亲特意让厨房为你炖的，最是滋补了。”
沈清颜没有看她。
她的目光依然专注地停留在那碗汤上。
她伸出一根手指，沾了一点汤汁，然后放进嘴里，咂了咂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。
沈毅的眼中是不耐烦。
柳氏的眼中是慈爱下的催促。
沈如月的眼中是看好戏的嘲讽。
沈清颜抬起头，脸上露出了一个天真又困惑的表情。
她看着柳氏，歪了歪头，口齿不清地问道。
“母亲，这个汤……为什么有一点点苦？”
柳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，但很快就恢复了自然。
“傻孩子，良药苦口。”
“这里面放了许多对你身体好的药材，自然会有一点味道。”
“乖，快喝吧，凉了就不好喝了。”
沈清颜没有动。
她又低下头，看着那碗汤，自言自语般地小声嘀咕起来。
“这里面有茯苓的味道。”
“还有……还有白术的味道。”
“嗯……还有一股东青的味道。”
她说出这几个药材名字的时候，在场的其他人都没有什么反应，只当是傻子在胡言乱语。
然而，柳氏端着汤碗的手，却有了一个微不可察的，极其细微的颤抖。
她脸上的温婉笑容，也出现了一丝几乎无法察觉的僵硬。
沈清颜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。
她抬起头，用那双清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，天真地望着柳氏。
“母亲，我以前听府里的大夫说过。”
“茯苓和白术，是健脾益气的好东西。”
“可是，它们不能和醋一起吃。”
“也不能和东青一起炖煮。”
“不然的话，药性就会相克。”
“长期吃下去，不但不会补身子，反而会让人的身体越来越虚弱，最后……最后会生大病的。”
她的话，说得很慢，一字一顿，带着孩童般的认真。
整个前厅，在她说出这番话之后，陷入了一片死一般的寂静。
沈如月脸上的嘲讽凝固了。
她有些错愕地看着沈清颜，又看了看自己的母亲。
沈毅那张布满怒容的脸上，也出现了一丝裂痕。
他那双锐利的眼睛，从沈清颜的脸上，缓缓地，移到了柳氏的脸上。
柳氏的脸色，在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。
她端着汤碗的手，再也无法保持平稳，碗里的汤汁都晃动了一下。
“清……清颜，你……你在胡说什么？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慌乱。
“你一个孩子家，哪里懂得这些药理？”
“莫不是又听了哪个下人胡嚼舌根，在这里胡言乱语！”
她的语气变得严厉起来，试图用气势压过心底的恐慌。
沈清颜却像是没有被她吓到。
她只是执着地，用那双天真的眼睛看着她，继续问道。
“母亲，这汤是你亲手让厨房为我炖的。”
“那……你放了东青吗？”
柳氏的嘴唇动了动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这个问题，她无法回答。
如果说没放，沈清颜这个傻子万一当场把汤倒出来查验怎么办？
如果说放了，那不就等于承认了自己居心叵测吗？
沈清颜看着她变幻不定的脸色，脸上的表情越发困惑了。
她的小脸上，写满了不解。
她转过头，看向主位上的父亲沈毅。
然后，她用一种极其缓慢，极其天真的语调，问出了一个让柳氏如坠冰窟的问题。
“母亲是希望清颜身体好，还是不好呢？”
这句话，就像是一记重锤，狠狠地砸在了每个人的心上。
沈毅的脸色，在这一刻，微微地变了。
他眼中的怒火，悄然褪去了一些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种深沉的，带着审视和怀疑的目光。
他看着自己身边这个一向温婉贤淑，将府中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条的妻子。
她的脸色苍白，眼神闪烁，端着汤碗的手在不停地发抖。
这副模样，怎么看，都像是被戳穿了心事后的心虚。
他再看向自己的女儿。
她依旧是那副痴傻的模样，问出的话语天真无邪。
可正是这份天真无邪，才让那个问题显得更加触目惊心。
一丝怀疑的种子，在这一刻，悄无声息地，在沈毅的心里种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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