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，将破败的院落笼罩在一片寂静之中。
一阵微不可察的风吹过，院墙上多出了一道黑色的影子。
那影子如同没有重量的叶子，悄无声息地飘落在了院子中央。
正在屋檐下搓着冻疮药膏的绿竹，猛地抬起头，脸上血色尽失。
她的嘴巴张得老大，却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一个通体漆黑，只露出一双冰冷眼睛的男人，正如同鬼魅一般站在那里。
绿竹吓得魂飞魄散，手里的药罐“啪”的一声掉在地上，摔得粉碎。
她连滚带爬地冲到沈清颜的房门前，用力地拍打着门板。
“小姐！小姐！有……有刺客！”
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房门“吱呀”一声开了。
沈清颜从屋内走了出来。
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单薄的中衣，神情平静得有些可怕。
她的目光越过惊慌失措的绿竹，直接落在了那个黑衣人的身上。
黑衣人也在看着她。
他的眼神像是一潭死水，没有任何波澜。
“小姐！快跑！”
绿竹见沈清颜不但不跑，反而还走了出来，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。
她张开双臂，用自己瘦弱的身体挡在了沈清颜的前面，对着黑衣人色厉内荏地喊道。
“你……你别过来！你要是敢伤害我家小姐，我……我就跟你拼了！”
沈清颜伸出一只手，轻轻地按在了绿竹颤抖的肩膀上。
“绿竹，退下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量。
绿竹愣住了，她回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沈清颜。
黑衣人没有理会主仆二人的互动。
他单膝跪地，双手呈上一个沉重的紫檀木箱，以及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。
“我家主子命我送来。”
黑衣人的声音嘶哑低沉，像是很久没有开过口。
沈清颜绕过绿竹，走到黑衣人的面前。
她没有去看那个箱子，而是先接过了那封信。
她用指甲熟练地划开火漆，从信封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宣纸。
纸上只有两个字。
笔力遒劲，入木三分。
药方。
沈清颜的嘴角，勾起了一抹极淡的，冰冷的弧度。
她将信纸随手递给身后已经完全看傻了的绿竹。
然后，她伸出双手，打开了那个紫檀木箱的箱盖。
一股浓郁而复杂的药香，瞬间从箱子里弥漫开来。
即便是对药材一窍不通的绿竹，也能闻出这股味道的不凡。
箱子里面，用明黄色的锦缎仔细地分隔成一个个小格子。
每一个格子里，都安放着一种世间罕见的珍稀药材。
有状如人形，纹理清晰的千年何首乌。
有在冰雪中盛开，晶莹剔-透的百年天山雪莲。
还有一小块色泽深沉，散发着奇异香气的龙涎香。
每一样，都足以让全天下的医者为之疯狂。
而现在，这一整箱的稀世珍宝，就这么随意地摆放在这个破败的院子里。
沈清颜的眼神扫过箱中的药材，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。
她的手指轻轻地从一株通体赤红的灵芝上拂过，像是巡视着自己的领地。
“成色不错。”
她淡淡地评价道，语气像是在说今天天气很好。
单膝跪地的黑衣人，那双隐藏在黑布下的眼睛里，闪过了一丝微不可察的异色。
这些药材，即便是宫中的御医，也未必能全部认全。
而眼前这个传说中痴傻懦弱的将军府嫡女，却只用一眼，就看出了它们的价值。
沈清颜合上了箱盖。
她转身对黑衣人说道：“你在这里等我。”
说完，她便不再看他，径直走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绿竹捧着那张写着“药方”二字的信纸，手足无措地跟了进去。
“小姐……这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？”
她结结巴巴地问道。
“那个……那个人是……”
沈清颜没有回答她。
她走到桌边，点亮了油灯。
昏黄的灯光映照着她冷静的侧脸。
她拿起桌上的笔，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，开始研墨。
墨块在砚台里缓缓地转动，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绿竹站在一旁，看着自家小姐这一连串行云流水的动作，感觉自己的脑子完全不够用了。
她家小姐，什么时候变得这么……这么镇定了？
墨研好了。
沈清颜提起笔，饱蘸墨汁。
她的手腕悬空，笔尖在纸上落下。
一个个蝇头小楷，从她的笔下流出。
当归、川芎、赤芍、地龙……
她写下了一长串药材的名字，以及它们后面精确到毫厘的用量和复杂的炮制方法。
她的字迹清秀之中，又带着一股锋利的杀伐之气，与她平日里那痴傻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写完一张之后，她将笔搁下，轻轻地吹了吹纸上的墨迹。
然后，她又拿起另一张小一些的纸条。
这一次，她只在上面写了六个字。
“王府内有奸细。”
她将写着药方的那张纸，仔细地折叠好。
又将写着警告的那张纸条，折成了一个更小的，不易被发现的方块。
做完这一切，她才拿着两张纸，重新走回了院子里。
那个黑衣人依然保持着单膝跪地的姿势，一动不动，像是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像。
沈清顔走到他的面前，将手中的两张纸递了过去。
“药方。”
她先递出了那张大一些的。
黑衣人伸出双手，恭敬地接了过去。
然后，沈清颜又伸出手，将那个小小的纸方块，放在了他的手心。
“这个，是你家王爷额外付的诊金。”
她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，显得格外清晰。
黑衣人的身体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停顿。
他能感觉到手心里那两张纸不同的形状和厚度。
他抬起头，用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，深深地看了沈清颜一眼。
沈清颜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，眼神平静无波。
黑衣人没有多问一个字。
他将两张纸小心地收入怀中，然后站起身，对着沈清颜抱了抱拳。
下一秒，他的身影便如来时一般，化作一道黑影，瞬间消失在了夜色之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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