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清颜推开自己房间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。
屋内的陈设简单甚至可以说是简陋。
她走到桌边，将袖中的半块兵符取了出来，妥善地藏在一块松动的地砖之下。
一个瘦弱的身影怯生生地出现在门口，探进半个脑袋，小心翼翼地向里张望着。
是绿竹。
她也是沈清颜的贴身丫鬟。
只是因为她性子软弱，不得张嬷嬷喜欢，平日里连这院子都进不来，只能做些劈柴挑水的粗活。
前世，沈家被抄家之时，所有下人都四散奔逃，唯有这个傻丫头，用她那瘦弱的身体挡在沈清颜面前，被三皇子的侍卫一刀捅穿了胸膛。
绿竹见沈清颜看向自己，身体瑟缩了一下，但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进来。
她的脸上满是担忧，嘴唇都有些发白。
“小姐……您……您没事吧？”
她的声音细若蚊蚋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
“奴婢刚才在外面都听见了，那个张嬷嬷……她没有为难您吧？”
沈清颜静静地看着她。
眼前的绿竹不过十四五岁的年纪，面色蜡黄，头发也有些枯槁，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。
她身上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棉袄，根本不足以抵御寒冷。
一双本该是少女的纤纤玉手，此刻却又红又肿，上面布满了紫红色的冻疮，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开裂，渗出了血丝。
沈清颜的目光在那双手上停留了片刻。
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，那是她刚刚逼着张嬷嬷交出来的，这个月被克扣的全部份例。
她打开布包，里面是几块碎银子，还有两张五十文的宝钞。
她将这些钱，连同桌上那个食盒里新换来的，还冒着热气的白米饭和一碟炒肉片，一起推到了绿竹的面前。
绿竹的眼睛瞬间瞪大了，她难以置信地看着桌上的东西，又看了看沈清颜。
“小姐……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困惑和震惊。
沈清颜没有解释，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那些东西。
“拿着。”
她的语气平淡，却不容拒绝。
“这些银子你拿去买些厚实的衣物和棉被。”
“这饭菜，你也一并拿去吃了。”
绿竹像是被烫到了一样，猛地向后退了一步，拼命地摇着头。
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。
“不！小姐！奴婢不能要！”
“这是您的份例，是您好不容易才要回来的！”
“奴婢……奴婢不冷，也不饿！”
她说着，还下意识地将那双布满冻疮的手藏到了身后。
沈清颜站起身，走到她的面前。
她没有说话，只是伸出手，不容分说地抓住了绿竹藏在身后的那只手。
冰冷的，粗糙的，甚至有些扎人的触感从掌心传来。
绿竹的身体猛地一颤，想要将手抽回去，却被沈清颜紧紧地握住。
“疼吗？”
沈清颜低头看着她手上那些狰狞的伤口，轻声问道。
绿竹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，顺着她蜡黄的脸颊滚落。
她咬着嘴唇，用力地摇头，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。
沈清颜拉着她，让她在桌边的凳子上坐下。
然后她转身走到院子里，很快端了一盆温热的水回来。
她将水盆放在绿竹的脚边，又从墙角一堆杂草里，准确地揪下了几株不起眼的艾草。
她将艾草放在手心里，用力地揉搓，直到墨绿色的汁液浸满了她的掌心。
她做这一切的时候，动作熟练而专注，眼神冷静得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女。
绿竹呆呆地看着她，完全忘记了反应。
沈清颜蹲下身子，将绿竹那双伤痕累累的手，轻轻地浸入了温水之中。
“嘶……”
温水的刺激让绿竹倒吸了一口凉气，身体下意识地向后缩。
“别动。”
沈清颜按住她的手，声音依旧平淡。
“水里我加了盐，是有些疼，忍一忍就好了。”
她用布巾沾着水，一点一点地清洗着绿竹手上的裂口和污垢。
她的动作很轻，很柔，充满了耐心。
洗干净之后，她将那些被揉碎的艾草，仔细地敷在了绿竹的冻疮上。
一股清凉的感觉瞬间驱散了那火辣辣的疼痛。
绿竹怔怔地看着蹲在自己面前，为自己敷药的沈清颜。
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，不停地往下掉，砸在水盆里，溅起一圈圈小小的涟漪。
她记忆中的大小姐，虽然心地善良，但因为痴傻，总是活在自己的世界里，对周围的一切都懵懵懂懂，更不用说关心一个下人了。
可是今天的大小姐，不仅敢于反抗张嬷嬷，还……还为她这个最低等的丫鬟治伤。
那双曾经只会追逐三皇子的眼睛，此刻却清澈而专注，里面映着的全是她手上的伤口。
“好了。”
沈清颜用干净的布条，将绿竹的双手仔细地包扎好。
她抬起头，正好对上绿竹那双噙满泪水的眼睛。
“以后，别再让自己的手伤成这样。”
“我的人，不需要靠自残来博取同情。”
绿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。
她猛地从凳子上滑了下来，重重地跪在了冰冷的地上。
“小姐！”
她的额头用力地磕在地面上，发出了“咚”的一声闷响。
“奴婢的命是小姐救回来的！”
“从今往后，奴婢这条命就是小姐的！”
“刀山火海，奴婢也心甘情愿地跟着小姐！”
她的声音里带着泣音，每一个字都充满了最真挚的决心。
沈清颜没有立刻扶她起来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孩，眼神幽深。
“我要的，不是一条为我赴死的命。”
她缓缓开口，声音清冷。
“我要的是一双能替我看的眼睛，一双能替我听的耳朵。”
“你，能做到吗？”
绿竹猛地抬起头，满是泪痕的脸上露出了无比坚定的神情。
她重重地再次磕了一个头。
“奴婢能！”
沈清颜这才伸出手，将她从地上扶了起来。
她将桌上的银两和食物，再次推到绿竹的面前。
“拿着。”
这一次，绿竹没有再拒绝。
她用被包扎好的双手，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，紧紧地抱在怀里，像是抱着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。
沈清颜看着她，眼神里终于有了一丝温度。
“去吧。”
“先把伤养好，把肚子填饱。”
“从明天起，我需要你帮我做一些事情。”
绿竹用力地点了点头，眼中的泪水被一种名为希望的光芒所取代。
“是，小姐！”
她对着沈清颜深深地鞠了一躬，然后才抱着东西，一步三回头地退了出去。
沈清颜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。
这是她在这内院里，布下的第一颗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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