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微微侧过头，看向身边高大可靠的丈夫，唇角极其自然地向上弯起一个温暖的、带着些许无奈和宠溺的弧度。那笑容里没有一丝阴霾，如同初雪后穿透云层的、纯净的阳光。
她的声音平静、温和，带着一丝哄劝孩子的轻快，清晰地穿透了风雪的呜咽，落入卡尔的耳中，也像一把无形的、淬毒的冰刃，精准地刺向了广场中心那个跪伏的身影：
“没什么。”她轻轻摇了摇头，目光温柔地落在婴儿车里仰着小脸的女儿身上，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晚餐的甜点，“快走吧，卡尔。艾米莉刚才不是一直嚷嚷着想吃苹果派吗？再不回去，烤箱里的那份怕是要被我们的小馋猫惦记得凉透了。”
说完，她甚至伸出手指，极其宠溺地轻轻刮了一下艾米莉被冻得红扑扑的小鼻子。
卡尔闻言，爽朗地笑了起来，蓝眼睛里满是暖意：“对，对，我们的小公主发话了，苹果派最大！”他揽着苏婉肩膀的手臂紧了紧，脚步加快了些，深蓝色的大伞稳稳地遮住母女二人，高大的身影如同一道温暖的屏障，隔绝了身后所有的风雪和那无声的、绝望的崩塌。
一家三口的身影，紧密依偎着，带着轻松愉快的交谈声和艾米莉期待的小声欢呼，毫不犹豫地钻入了那条被积雪覆盖的、通往温暖灯火的小径。
自始至终。
从察觉到声响到转头确认，再到最后的微笑和离开。
苏婉的目光，只在那个跪伏于雪地、如同被世界遗弃的身影上，停留了那短暂到近乎残忍的一瞥。
眼神里，没有恨，没有怨，没有悲悯。只有一种看陌生人般的、彻底的、冰冷的平静。
平静得如同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、正在上演的默剧悲剧。
深蓝色的大伞，彻底消失在飘雪的街角。广场上，只剩下风雪凄厉的呜咽。和那团在石柱阴影下、深深跪伏在雪地里、颤抖得如同风中枯叶的、绝望的黑色轮廓。
林屿的脸，深深埋在冰冷的积雪里。雪花落在他裸露的后颈上，瞬间融化，带来刺骨的冰凉。
苏婉那平静的一瞥，她那句带着笑意说出的“苹果派”，如同最残酷的判决，彻底将他钉死在这片异国的、冰冷的雪地刑场之上！
原来，最痛的凌迟，不是恨之入骨。
而是形同陌路。
她连恨，都不屑于给他了。
雪，不知疲倦地落着。从细密的盐粒到鹅毛般的飞絮，再到此刻，已是铺天盖地的、沉甸甸的雪片，带着一种埋葬一切的决心，覆盖着科隆古老的街巷、教堂沉默的尖顶、莱茵河缓慢流淌的深色水波，以及飘雪广场上每一寸无人踏足的空地。
广场中央那棵巨大的圣诞树，枝桠早已不堪重负，被厚厚的积雪压得低垂，彩灯在昏暗的天光下如同濒死的萤火。远处的科隆大教堂双塔，在厚重的雪幕中只剩下模糊的、灰暗的轮廓，如同两座矗立在时间尽头的、巨大的墓碑。
时间失去了意义。
寒冷失去了感知。
林屿维持着那个跪伏的姿势，如同一尊被风雪侵蚀了千年的石像，凝固在石柱投下的、狭长的阴影边缘。积雪已经淹没了他的小腿，覆盖了他的后背，落满了他凌乱的黑发。雪花扑簌簌地落在他裸露的后颈上，瞬间融化，带走最后一丝微不足道的体温，留下刺骨的冰凉，渗入骨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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