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快过小年了,天气出奇的冷,干巴巴地不下雪。

这天下午三点多,小云喂完了鸡,把鸡架门关上准备往屋里跑,她无意中抬头见夕阳挂在天边的杨树稍后,温煦的余晖把树梢勾勒出一幅静谧的画面,冬日夕阳下的小屯显得那么寂寞,她家的院落也那么寂寞。

如果小黄还在,刚才它肯定跟在小云身边往鸡架门里撵鸡,那家伙跑来跑去瞎帮忙,等于把鸡吓进鸡架的。有了小黄,这个院落才有动静,不至于这么寂寥。

小云环顾一周,院落空荡荡的,尽是单调的枯瑟,再也不见小黄那活泼的身影了啊!她呆呆地站了一会儿,开门要进屋,“请问?”突然有说话声,她这才发现院门口不知何时站着个人,一个高大的陌生男人。

夕阳余晖把他照得很亮,他眯起眼睛要把院落看清楚的样子。小云突然打开屋门跑进屋。她看着父亲手指指外面急促地说:“来了个陌生人,就要进门了”。

父亲纳闷地坐起来。听听外面并没有动静。父亲等了一会儿下地趿拉着棉鞋出去了。他在外面呆的时间很长,小云觉得自己可能判断失误了。那个人不是来她家的。

可就在她平静下来时,房门开了,两个人的脚步声走进来。小云马上意识到:那个人是来她家的。

果然那个大高个子在前面进了屋,他跨越门槛时把腰往低弯了弯,在屋里他显得更高了。他的大头皮鞋像艘小船,他带进屋一股寒气,这么冷的天儿他穿得很单薄,父亲跟在后头,咦?父亲眼圈红了。是要哭的那种红。

父亲执意让大高个坐在炕头边热乎地方,大高个连连说:“老叔,我坐哪都行,你上炕吧,地下凉”。这是怎么回事?父亲出去了一趟还认个亲戚进来?

父亲安顿好了大高个,进了里间屋,站在门口和大姐商量着说:“你二哥来了,杀只鸡,霞”。谁都能看出来,父亲口吻和蔼可不是对大姐的态度,而是说明来客重要。他希望大姐能配合好他。

大姐往外走时看了大个子一眼,满腹狐疑地来到鸡架选了半天抓出一只鸡,嘴里小声嘟嘟:“就知道杀鸡!谁来都杀鸡!鸡就该杀的吗?再说这么晚了,杀鸡啥时候能吃上”。但她因为父亲的和蔼就给了他一个面子。

鸡肉在锅里嘟嘟地冒着香味,离能端上桌还有一会儿,父亲趁这空档把孩子们叫到他眼前,他看看他的五个孩子,郑重地介绍那个大高个:“他是你大伯家的二哥”,然后对小云哥哥说:“你二哥20岁了,比你大一岁,你也得叫二哥”。

哥哥的眼里充满新鲜感,赶紧叫声:“二哥”,哥哥总说他孤单,诉苦他没伴儿,这回好了,他有伴儿了。

然后父亲对大高个,也就是那个二哥介绍小云她们,父亲叫一个名字就指一下是谁。二哥就重复一句谁的名字,目光就在谁的脸上停留一会儿。他的眼里满满的亲切,这一下子拉近了彼此的距离。

父亲看着他们说:“你们是亲堂兄妹,本该早就熟悉,却才认识,如果在大道上遇见还当陌生人呐”。说到这里他突然哽咽了。

大姐把鸡肉端上桌,满满地盛了一碗饭,二哥赶紧接了过去。屋里亮起了六十度灯泡,父亲招呼二哥:“来吧,福成子,饿坏了吧,老叔陪你吃”。

二哥福成子也不见外脱鞋上炕坐在父亲对面,他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。看上去他饿坏了。父亲没吃,端着饭碗怜爱地看着二哥不说话,拿起筷子在鸡肉里扒拉,挑出一块满意的肉放进二哥碗里。二哥就马上吃那块肉,憨声憨气地说:“我自己来,老叔”。

大姐领着仨妹妹坐在里间屋炕上,她们心绪难平。因为在她们记事以来睁眼闭眼都是各种舅各种姨,以及表哥表姐;她们知道有个大伯,有个姑姑,但从来没见过,更没见过堂兄妹们。

对于这一点她们也很纳闷,点点滴滴听过一些原因,因为没有交集所以淡漠,这么多年来,她们心里也是无所谓态度。但今天二哥突然造访,就像从天而降似的,令她们很激动,对二哥油然而生的亲切令她们自己都感到意外。而二哥看她们的眼神也像久别重逢般深切。这就是血脉亲情吧!

睡觉时,父亲让二哥睡在他身边,他亲儿子睡在炕梢,父亲把一个闲置的棉被压在二哥被子上,然后他披着棉袄歪在枕头上和二哥唠嗑。他们嘤嘤嗡嗡像催眠曲,把大哥催出鼾声,父亲和二哥好像有说不完的话。有的谈话能听清,有的听不清。

二哥说:“这么冷的天气,太阳升得这么晚,我也得三点钟起床,把县城所有厕所掏个遍,用大板车拉回老五头家大棚里,有一次起来晚了,老五头用皮腰带抽我”。

父亲的声音,大声地愤怒的声音:“你爹呢?不管管”?二哥平静地说:“我跑回去一回,那是小时候,我说:爹啊,让我回家吧,你别把我送给老五头家了,我还做你的儿子吧”。

父亲:“你爹咋说”?

二哥:“我爹说:你两岁就上人家去了,花人家多少钱了?吃多少饭了?你说回来就回来?我在我家,不对,在我爹家吃完一顿饭他就把我撵回去了”。

父亲:“你妈咋说”?

二哥:“我妈哭了,对我说,再熬熬吧,你长大就好了”。

然后是父亲愤怒的声音:“你爹妈还那样!就认钱!一点亲情没有。你先在我这住几天,在这里过年!看他们能把你怎样?有我呢!然后我和你回去,我去和他们说。对了,他们知道你来我这吗”?

二哥:“不知道,这次老五头因为怀疑我卖菜藏私房钱又抽我,这次抽得比哪次都狠,我看他没完就跑出去了,跑到大街上我不想回去。我早就听说我有个老叔,亲老叔,我还知道你家大致地址。我就想到找老叔去,就买张车票打听着来了,没想到还算顺利,要是找的不准,今晚还不定在哪里蹲着嘞”。说到这里二哥的声音里带出苦笑,父亲却紧张地像是后怕,连续几声:“这多险!这多险”!

第二天一大早,二哥醒了就穿得齐整,他把被褥叠得方正摞好,用厨房的冰水洗了把脸然后坐在炕沿儿上。

父亲嗔怪他:“你这个孩子,也没什么事睡个懒觉呗!起来这么早干嘛”?

二哥淡淡的说:“躺不住,习惯了”。

吃完早饭,二哥坐在炕沿儿上,让妹妹站在他脚上,妹妹的小脚踩在上面像踩着两块石头,他的两只手牵住妹妹的两只手,准备就绪后他使劲往高抬脚,妹妹就腾空飞起来,二哥反复颠脚,妹妹像荡秋千,她张大嘴巴又惊又喜,从来没人陪妹妹这么玩过。她开心地咯咯笑。

中午的时候,二哥安静地坐在桌边好半天没动。小云好奇地走过去见他的大手握住铅笔头在画画,他画了好几幅了,他画窗台上的花;炕上的大黑猫;还画家里每个人。他画得惟妙惟肖。家里的景物在纸上表现出来,令人既熟悉又新鲜。小云对二哥肃然起敬。

二哥一边细致地画一边对她说:“我住在县城边上,我们那里是菜社,专门种菜,种菜可比种玉米什么的辛苦多了,需要不停地侍弄还得每天出去卖。我两岁时就被你大伯也就是我爹过继给了咱们本家的五大伯,人称老五头,他无儿无女,那老头吝啬心狠,大棚里少个黄瓜扭儿他都能用皮带抽我一顿。

我初中时美术老师让我上高中后考美院,老师认为我有天赋。可是咱们那个五大爷,老五头不让我上高中,让我专职和他种大棚卖菜。

我守着“倒骑驴”在市场卖菜,顾客少时我就画画,画买菜的人,也画卖菜的人,你看我画的这个老头是谁”?二哥和小云说着话时画了个外国老头,小云一眼认出来,高兴的说:“是列宁”。

二哥倒转铅笔,捏着铅笔头点点她的大脑门说:“小丫头还挺厉害,还知道列宁!可是你知道我画的这些叫什么吗”?

小云摇摇头,二哥得意地告诉她:“叫素描”。他笑了,露出两个洁白的虎牙,和父亲一样的两虎牙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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