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2355094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068360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49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0942) "

老八的事刚过去几天,又传来眨子大姨的消息。

眨子大姨在秋收时被婆家接回去的。她按要求干庄稼活没问题。农忙的时候她就是干活的机器。

一天傍晚她已经在地里掰一整天玉米了,她那个侏儒丈夫回去吃晚饭把她留在地里,其实她午饭就没吃,天黑下来侏儒才打发儿子金贵来叫她,但她不见了。

原来她跟在侏儒身后也出了玉米地,饥饿驱使她有了这本能的思维,她要跟回去吃饭。她不敢跟太近,那样会被挨揍,没想到她跟丢了,向外屯走去,离家越来越远。第二天婆家假惺惺地来娘家瞧一眼,眨子不在,两家就都没人出去找,婆家和娘家同时甩掉个累赘应该心有灵犀地庆幸吧。

那天傍晚眨子沿着大道走了一宿,实在走不动了就在一家柴垛旁蹲下来。

第二天早晨她正蜷缩着睡觉时被一群人围观,她惊醒后吓得逃跑了,沿着大道走过一个屯子又一个屯子,她所经过的屯子都知道有个疯女人来过,然后不知去向。

她饿的时候不知道讨要,本能驱使她蹲在人家门口傻笑,好心人就给她口吃的,吃完了当地人发现她不知所踪,其实她又往前走去了。

她一路流浪一路不停下脚步,其实她是在找家!而她在这一路颠沛中更傻了。一个秋雨淅沥的早晨,降温后冷得人直哆嗦,一家主妇到柴垛抽柴禾时发现一个衣衫褴褛的疯女人扎在柴禾里,主妇吓了一跳。这疯女人正是眨子。

眨子穿了好几层衣服,都磨得破破烂烂的了,那是沿途好心人给她的,她花白的头发变长了,乱蓬蓬的沾满了草叶,手像爪子一样皲裂粗黑。已经看不出人样了,她瑟缩着蹲在柴垛下,那家主妇见她不打人也不骂人,就从早饭锅里给她端来了饭菜,她就蹲在地上狼吞虎咽地吃光了。她把碗筷放在地上,把头抵在膝盖上嘻嘻傻笑。

她没有继续走留在了那个屯子,每晚蜷缩在柴垛里睡,白天蹲在柴垛前晒太阳。屯里小孩向她扔石头,她伸出胳膊抱住头往柴垛里钻。屯里人谁都不知道这个疯女人来自哪里,她不打人不害人,屯里人也不驱逐她,主妇们自发地给她饭菜,再降温时给她找衣服穿。她所有的衣服都套在身上,包裹得像个茧蛹。

早晨人们看到她浑身落满了霜,一动不动地扎在柴禾里,胆大的踢她一脚她蠕动一下,于是人们松口气:“那个疯女人还活着”。

进了腊月外面天寒地冻,有一家人把她安置在仓房里,仓房储存白菜土豆大萝卜,主人每晚熏把火,这样菜就不会上冻,所以她在里面也不至于冻死。

一天早晨那家主妇给眨子送饭时,刚打开仓房门,听见棉絮里有小猫在叫,细听像是婴儿在唧哝,眨子光着下身嘻嘻傻笑。这可把主妇吓一跳,赶紧叫来几个人,她们拨开乱棉絮发现里面果然躺个婴儿,婴儿像个瘦猴子,浑身冻的青一块紫一块,奄奄一息。

眨子是在夜里生下的婴儿。她一直穿得臃肿没发现怀孕迹象,再说也没人想到她这么大年龄还怀孕,更何况还是个疯子。

而这个疯母亲怕婴儿挨冻,还知道把小东西藏进棉絮里。主妇赶紧把仓房里的炉火烧旺了,给婴儿剪掉了脐带包裹好了,也给眨子穿好衣裳,眨子接过婴儿竟然知道喂奶,她的胳膊一直揽着婴儿不松手。好心的主妇给眨子煮了几个鸡蛋。

眨子不是一个人了,事关另一条生命,仓房主人和主妇经过一番商量试着给眨子找家。他们从眨子经过的地方一路打听一路走,发现她的行走路线很清晰,越到后来线索越多,几天后好心的夫妻俩顺利地找到了眨子婆家。人们这才发现眨子流浪到了外县,走出了二百多里。

她婆家只得去人把眨子和婴儿接回去。重新回来的眨子更傻了,不能自理更别提干农活,她没有任何价值了,婆家把婴儿留下把眨子送回了娘家。

大家像讲传奇似的都在说眨子的故事。说她 流浪半冬在年底前终于回到了家,赶上在家过团圆年真的挺好。

但娘家认为这是回来个累赘,意识到这回是送不回去了。眨子的爹,也就是葆子爷爷在一个凌晨又出门了,他带着他的傻闺女眨子离开了榆帐子屯,坐上火车往遥远的地方去,他们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,接着又倒了一次车,继续坐出很远,最后他们在千里之遥的外省下了火车。

一天傍晚时分老头一个人回屯了。眨子没回来。她娘家爹又遗弃了她。怕她再次找回家这次比上次走得远,路线更复杂,以眨子现在的智商是彻底回不来了,永远回不来了。

眨子曾一路流浪到外县,潜意识里就是要找到回家的路,在好心人的帮助下,她终于找到了家,却被家人又送上流浪的路。

小云父亲谈起这件事,诅咒眨子爹:“这是遭报应的”。屯里叔叔大爷,左邻右舍的人也无奈地说:“怎么就容不下她?外人都能给她一口饭吃,自己家人怎么就不能给她条活路”?说归说做归做,评论过后人们依然过自己的日子,眨子本来也就是一个疯子,她的事丝毫影响不到别人的生活。

小云真想知道葆子怎么看待他爷爷送走他姑姑?那可是他亲姑姑啊!他知道吗?他阻止了吗?这些小云不得而知,葆子像个大家闺秀似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,谁知道他怎么想。他在家猫冬呢。

屯里人都在家猫冬!寒冷似乎把人们彼此的联系也冻结了,人们猫在家里做自己的事。继续杀年猪淘米准备过年啦!

小云家也忙着淘米,今年米量比每年多。丰收了嘛! 她家屋里热气腾腾的,吵吵嚷嚷的,广播放着歌曲,没人注意外面的动静,忽略了小黄的狂吠报警。等二姐出去抱柴时,惊呆了,柴垛上站满了绵羊,柴垛被当做料场几乎夷为平地。

小黄哪里去了?看到小黄二姐更呆了!在一堆散落的柴杆儿中一只绵羊卧在那里,绵羊的后半身血淋淋的,内脏流了出来,冒着热气,小黄的头扎在“肉”里正亢奋地吃红了眼睛。绵羊还没死,扭头看着小黄撕扯它,“咩咩”地叫着。场面血腥惨烈。

二姐的腿都吓软了,神色慌张地撞进屋喊:“狗吃羊了,快出来看看去啊”。父亲和哥哥鞋都没穿好赶紧跑出来,看到这一幕他们也脸色煞白,不停地说:“这傻狗闯祸了”。

不用问也知道那些绵羊是老杨头的,屯里只有他家有羊群。父亲让哥哥通知了老杨头,老杨头和杨三来了,父亲主动对他们说:“你们说怎么办就怎么办”!

父亲是不是还幻想那老家伙说:“都是我们没看好羊,都怪我们”。事实上老杨头弯着九十度的弓腰拧过脸阴森地扔下一句:“这羊活不了啦,你们得赔,一只羊四十块呢”。杨三扛着受伤的羊,老杨头赶着羊群回去了。柴垛一片狼藉。

大姐坐在炕上包着豆包,她愤愤不平地说:“凭啥赔他四十块?咱家柴禾他不赔吗?他家羊不管好了跑咱家来祸祸人咋算”?

父亲一挥手压制大姐:“那不就打起来了?怎么说都是咱家狗咬了人家羊”。他很快想出赔偿办法:“那就把狗卖了赔”。就像是谁做谁负责,小黄要了羊的命就该它来偿命。主人不费吹灰之力就判决了小黄的命运。

小云一听要卖狗赶紧到外面,小黄的嘴巴和脖子上沾满血迹,它好像从来没这么痛快过,也没这么吃饱过,它站在小云面前心满意足地的摇着尾巴。以为主人一定为它的勇敢而高兴。

小黄确实很勇敢,它发现羊群靠近,一定曾努力地驱赶过,一边大叫着报告主人。可是屋里的主人没出来,羊一只接一只往柴垛上爬,小黄赶跑一只又上来一只,二十多只羊以群的气势根本不把一只狗放在眼里,它们肆无忌惮地爬上柴垛,连刨带蹬,柴垛被翻个底朝天。

小黄实在无暇应付,要么退要么冲,血性的本能激发了它的狠劲,它大开杀戒,咬到了一只羊的后腿不放,直到羊腿出血了,它就从羊身后部分吃起来。

小黄有错吗?错在主人疏忽大意听不见外面的厮杀。而主人又哪有闲心分析这场杀戮的原因?它就是一条狗而已。

为了节省家里突然出现的开支,卖狗赔羊的计划立即实施起来。走南闯北的老舅出主意说:“到市里能卖上好价钱,市里有专门的狗肉馆。这事包在我身上”。

第二天下午老舅,哥哥,父亲站在房门口商量着勒死小黄的步骤,老舅拿根绳索向小黄打声呼哨,面对突然出现这么多主人们,小黄似乎很纳闷,尤其它不熟悉呼哨,它最熟悉的是小云她们叫它:“小黄!小黄过来”。所以听到呼哨小黄没有上蹿下跳地乱蹦,而是谨慎地站在几米外摇着尾巴。

小云悄悄地走出房门,小黄从那几个人身后看见了她,放松地摇着尾巴,看她的眼神明亮起来。大哥走过去拎着它脖颈上的毛往外走,它四蹄抓着地面不情愿地跟。

出了大门他们往梨园走,梨园是小黄经常奔跑的乐园,它熟悉那里,那里有它的自由和快乐。小黄不再反抗了,大哥松开了手,小黄乐颠颠地走在后面。

到了梨园边,小黄回过头看了眼院里,它看到了小云,使劲儿地摇着尾巴,好像在说:"我一会就回来”,它那尾巴尖被剪掉后还没长满,远远就能看见缺了一大块毛。小云许诺剪掉它的毛后给它好吃的,可是再没给过。“小黄对不起!对不起!”小云泪眼模糊,小黄随着主人往梨园深处走去,小云不敢往下看了,她跑回了屋。

两个小时后老舅和哥哥回来了,拖进屋一个编织袋,编织袋沾着血迹,谁都知道编织袋里是什么。老舅把一个黄色的尾巴扔在炕上,那是小黄的尾巴。

父亲把里面的骨筋抽空,穿上根柳条,这样就做成了个掸子,小黄留在世上的只有这个掸子了,它可以扫炕上的灰尘,不知这是怀念还是残忍。

老舅从市里回来时带回42块钱,父亲拿过四十块钱赔了羊,那两块钱扔给了老舅,老舅嘴角挂着笑揣起钱说:“在市里吃馄饨了,还有来回车票正好花了两块钱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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