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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小雪后农闲开始,老姥爷又频繁地来小云家喝茶了。他说话口齿更不清楚了,但主要信息还是能传递准确的。
这几天他讲的最多的是六姥爷,说六姥爷:“不省心,生出一帮还愿儿女”。六姥爷,是老姥爷的亲哥哥,老六也是家族排序,而小云的亲姥爷,也就是母亲的亲爹排序老四。这三个“姥爷”是同胞亲兄弟。六姥爷长得和老姥爷很像,说话也“秃露反帐”,就是含混不清的意思。
六姥爷住的离小云家远,小云对那老头不熟悉。只记得他的几个故事。几年前六姥爷曾一直住在屯西头一座土房里,那真叫土房呀,常年风吹雨打后在一次雨中回归泥土了----房子塌了!
他们一家借住在一个本家的里间屋。大家安慰他:“猫过冬天就好了,开春盖新房子”。可是用啥盖新房子?老两口一筹莫展。
一天父亲下班正好遇见了六姥爷,当时六姥爷正愁眉苦脸地站在道边发呆,父亲就上前安慰他几句。
不知父亲是灵机一动还是一直心有所想,他给六姥爷出主意说:“知青都走了,宿舍空着,一半房让大金放满了柴禾,那不还有一半房空着吗?你住那里去呗”?六姥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,嗫嚅地叨咕:“大队能答应吗”?父亲说完后越来越觉得这个主意非常正确,就揽下了活,自告奋勇地说:“你没资格住谁有资格?我给你写申请,你放心吧”。
当天晚上六姥爷果然来到小云家,瑟缩着搭炕沿儿坐下。父亲把饭桌摆在炕上,那天没电,饭桌上栽半截蜡烛,他铺开纸笔,就在摇摇曳曳的烛光下郑重地写申请,六姥爷抻着脖子看着,其实他一个字不认识,但专注的神情就像在等待他的命运。
父亲刷刷点点一挥而就,放下笔两手展开申请说:“六叔,你听着我给你念,哪里漏掉了告诉我”。随着父亲的朗读,六姥爷的形象陡然一变,变得陌生而高大。
父亲读着:“1947年我参加了解放四平战役,获得纪念章;1948到1949年我分别参加了辽沈战役,淮海战役,平津战役,各获得纪念章。战争结束后我一方面思念家乡,一方面响应号召退伍回家乡务农。这么多年来从没向组织提过特殊要求,如今我的房子倒塌了……”。六姥爷木讷地听着,像是听着别人的事。
小云重新打量六姥爷,他长得和老姥爷很像,尖溜溜的脑瓜,白花花的头发茬,饱经风霜的脸透着胆小怕事。没想到这个默默无闻的乡下老头还有那么了不起的经历!难怪他的外号叫“老兵”,但这么多年来人们只知道他是老兵,却没给过他作为老兵的待遇。如今父亲能为老兵争取过来这份援助吗?如果能的话,那真是雪中送炭了!
父亲最后嘱咐六姥爷:“送申请必须你去了,你就往大队书记桌上一放就行,啥也不用说。大队不管你就送公社去”!六姥爷一听送公社脸都吓黄了,看那样子宁可不要房子也不可能去公社。
父亲的眼睛里闪烁着坚毅之光,他看着六姥爷不说话,六姥爷似乎也获得到一股力量,清晰地说:“我去”。六姥爷把申请书揣进怀里佝偻着腰走了。父亲坐在饭桌边沉浸在自己的伟大壮举中。这突破何尝不是他的第一次?
申请顺利地批下来,速度很快!六姥爷用不着去公社了,全家兴高采烈地搬进知青宿舍东头那间,把那间大宿舍隔出宽绰的两间屋,并且中间的大厨房也是他的。在屯里人惊讶掉下巴的同时,纳闷地询问:“谁给老兵出的主意?”。
吭哧瘪肚的六姥爷住进了砖瓦大房子里。窗前的大菜园种得满满登登,院里跑着小鸡雏成群结队。生活从绝望摇身一变成了巅峰!而父亲对任何人闭口不提他的大本事。他甚至疏远和六姥爷家的接触,怕被误会要人情。这正是父亲品质高洁之处。这一点小云她们都还不懂。
六姥爷搬家后小云家唯有一次和六姥爷有钱的往来。那是因为土豆!
六姥爷这不是种着大菜园嘛,菜园里土豆长得特别大,特别多。屯里很多人都去他家买土豆当种子。六姥爷自备一杆秤,边挖土豆边称。每斤一毛钱。
大姐兴冲冲地对父亲提议:“爸!咱们的土豆也该换种子了,越结越小,你给我五元钱,我去我六姥家买五十斤土豆做种子”。
父亲觉得有道理,就给大姐五元钱。大姐领着小云去了。六姥爷称完土豆,大姐递给他五元钱,六姥爷接过钱为难地说:“土豆涨价了,每斤一毛一分了”。
那就是每斤涨了一分钱!大姐一算还差五毛钱,她对六姥爷保证:“我把土豆运回去,然后给你送五毛钱来”。
大姐到家后和父亲学说这件事,父亲马上掏兜拿出五毛钱递给大姐说:“是五毛吧?一分别欠,快点送去”。
大姐拿着五毛钱走了,亲自交给了六姥爷。
父亲在家里坐在窗前看着外面,突然噗嗤一笑,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对二姐和小云说:“看见没?这就是你姥家人”!二姐会意一笑。小云呆头呆脑没听懂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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