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2355068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068360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44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0139) "
秋季开学前,表姐小丽要回城了。
头一天夜里下过一场雨,早晨晴空万里。大姐钻进豆角架里摘豆角,出来时浑身水两脚泥,她要让表姐带回城新摘的农产品。
大姐挑拣出最好的土豆,茄子,嫩苞米装了满满三大兜,表姐不停地说:“真的别装了,我怕拿不动”。
大姐,二姐和小云各自背了一兜菜,表姐轻巧地背着来时的小包,她们踩着稀烂的大道向火车站 出发。大姐走在最前面,后面三个踩着她的脚窝,低着头小心地赶路。那天赶巧是镇上赶集的日子,但路不好赶集的人不多,而寥寥的赶集人都坐在马车上。从她们身边咕叽咕叽地经过,她们提前躲开,让过车轮溅起的泥水飞起又落下。
大姐望着远去的马车有了主意:“碰上好说话的赶车人,再有车过来咱们就坐个方便车,小丽没法走这路”。于是她们频频回头,终于有辆车慢腾腾地出现了,那是一辆牛车,一头大黑牛一个车老板儿悠闲地踏泥浆而来。
车老板儿看她们几个背包罗伞的就痛快地把车停下来,她们欣喜地爬上了牛车,可是还没坐稳,那头黑牛突然跑起来,它四蹄蹬开淌着泥水开始狂奔,车老板儿越吆喝老牛越来劲,他索性不吱声了,双手紧紧地勒住缰绳。
车上的姐妹四人双手死死地抠住车板,还得护着那三兜蔬菜,她们被颠起颠落,三个溜圆的菜兜滚来滚去,车轮溅起的泥浆嘣到她们脸上身上,大姐利用颠簸靠近表姐,用身体护着表姐不让她跌落,表姐脸色煞白吓傻了。这情况小云都头一次遇见,别说城里表姐了。
这头老牛发飙了,牛车没有停下来的意思,大头黑牛发着犟脾气,带着一车人在烂泥道上横冲直撞,前头偶尔一个行人听见声音赶快躲到一边,黑牛畅通无阻地长驱直入,这大道是它的了。
大黑牛狂奔了二十分钟,车上所有人都不知道接下来会怎样,车老板儿变成了泥猴,牢牢地勒着缰绳。老牛经过石桥继续跑,石桥前头是很陡的上坡,黑牛冲击着上坡,但路面湿滑它的四蹄使不上力气,它只得四蹄抠着泥水往坡上爬。车速慢下来,这一刻车上所有人才喘口气儿。爬上坡,大黑牛慢条斯理地继续走,犟牛恢复了正常,刚才那顿邪风过去了。它又是憨态可掬的样子了。
过了坡一直往前是去集市,往北是去车站。车老板儿停下了车。车上的四人惊魂未定,双手还死死地抠着车板,大姐先回过神来,把表姐的手从车板上拿下来,她们屁滚尿流地爬下车,抱着菜兜站到一边,劫后余生的她们忘记该对车主说什么了,呆呆地站着。牛车慢悠悠地往集市那边去了。
她们找了个水沟洗手,表姐又洗了脚,用手绢擦脸,擦衣服,一顿收拾后才有点眉目,否则这么狼狈的样子怎么上火车?她们在站台上相对站着不说话,偶尔互相看一眼,在彼此的眼中对方都是心有余悸的神色。
火车终于由北向南缓缓进站。表姐上了车,大姐把兜一个个递给她。车门很快关闭,表姐一转身出现在车门的窗后,火车启动了,站台上的三姐妹浑身泥水仰着脸目送车里的表姐,窗后的表姐突然眼圈一红,火车开远了,表姐不见了,火车消失在远处层层叠叠的白云间。
表姐最后的一面深深地印在小云脑海里。大姐领着二姐和小云往家走,大姐长舒一口气,她如释重负地说:“我舍不得小丽走,可是小丽再住下去,咱家实在拿不出粮食做干饭了”。
表姐回到了她的生活轨迹,小云也继续她的生活。她要开学了。开学后她升入五年级。但对她来说开学还意味着交学费。想起去年苑老三收学杂费带给她的恐惧,她寝食难安。
晚饭后小云歪在炕上不知不觉地睡着了。父亲在看报纸,大姐在削土豆皮准备第二天早饭吃。小云突然梦魇了,她忽地坐起来,双眼直勾勾地往厨房走去,摸到锅盖哐啷一声把大家惊到了。
大姐拽住她问:“你要干啥”?她也不回答抬脚要往锅里跳。大姐把她拽进屋,哭笑不得地说:“她睡毛楞了”。
大家都忍俊不禁地看着她。她摸着炕沿儿上了炕,炕梢有盆豆芽正在泡发。她打开盖子要往里钻。浑身瑟瑟发抖惊恐万状。父亲严肃起来,放下报纸嘴里叨咕着:“她这是受到啥惊吓了”?大姐和二姐大声地叫她:“小云!小云!”。终于她清醒过来。怔怔地看看灯,看看每个人的脸,她见大家都关切地看着她,从来没有这么认真地关切过她。她突然哇地大哭起来。
小云把转学后在四年二班交学费的经过说了一遍,最后说到苑老三那句话:“有的人房倒屋塌了,家破人亡了,来避风的还腆不要脸”。她打开委屈的闸门,泣不成声。父亲沉默一会儿内疚地说:“你怎么不早说”?小云补充说:“我不喜欢那个班,我要去一班”。
父亲看着窗外的夜色没言语。小云也没指望能去成一班,她只是在表达一个愿望。没想到开学前一天,父亲没去他的龙凤小学上班而是往糖房小学,就是小云就读的学校走去,他甩着宽大的衣袖穿过梨园,沿着小云放鹅那条小路很有力量地走去,消失在荞麦田尽头。
九点多父亲回来了,风尘仆仆的脸上难掩满意,他带着胜利的笑容告诉小云:“开学后安心念你的书吧!不用怕学费了。没人向你要了。开学你就能到一班,对。五年一班学习了”。
“真的吗?真的吗?”小云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心上的石头突然撤去,她轻盈得要飞。她四下里找书包找文具盒,为重生而准备。
在学校把一个学生转到另一个平行班级,肯定会得罪原来班主任。苑老三的脸肯定拉得更沉。但父亲顶着压力这么做了。不怕她是大队书记的女儿。他为了自己的女儿。调班的深层社会关系小云无法理解,她只为实现了心愿而高兴。
一班有她的伙伴,她们是小娟,大金闺儿,燕子,燕子从初中降级回来了。在这个班,没人拿小本逼她交三块钱学费,没人挖苦她,没人嘲笑她,没人窃窃私语,男生女生对她都友善和睦。
她的班主任是蒋老师,一个大高个子年轻男老师。发书那天蒋老师坐在黑板前按名单叫名,学生们听到自己的名字取回书时欢天喜地的边翻看边回到座位。小云坐在倒数第二排,其实她不比别人高,但不知为何一直在后面。安排哪里坐哪里,她从不提要求换座位。
因为发书,学生们有的站起来,有的走出去,又有的走回来,在她前面乱纷纷,蒋老师看一眼缴费名单叫一个人名,他在按缴费顺序发书,小云没交学费会有她的新书吗?去年在四年二班没交学费也有新书,那新书是她从龙凤小学带过去的。在五年一班她对有新书不抱希望了。
拿到新书的学生们好奇地翻看,互相交流,班里好不热闹。小云安静地坐在班级后面,手拄着腮透过人群缝隙眼巴巴地看着那两摞书,一摞书是语文,一摞书是数学,两摞书从高高的小山渐渐变矮。
她谈不上愁,也说不上羡慕,就是觉得这种时刻从来没有她的份儿。蒋老师的脸原来被书挡在后面,渐渐地露出来。突然蒋老师看见了小云,他的目光也从缝隙穿过来的。小云没想到他能发现,她意识到了什么,赶紧尴尬地转过脸。
在蒋老师叫完一个同学的名字后,他叫了声小云的名字。然后第二遍。班级暂时静了一下,小云才确认清楚是在叫她领书!她激动地站起来走过去,双手接过蒋老师递过来的两本新书,语文和数学。蒋老师又自然地叫下一个名字了,就像刚才是轮到小云似的。
和大家一样她也有新书了,也和大家一样一睹为快,打开书闻新书的味道。她再一次抬起头,看见蒋老师还在聚精会神地发书,她眼圈红了。
回到家她把新书都包上了封皮,在封皮上自己设计了一下图案,小心地放进书包里。每天上课时,她从黑压压的脑袋瓜缝隙间看黑板,尤其黑板下边的字看得费劲,但这一点不影响她听明白内容。
从前小云上课常溜号,现在她发现不溜号听课省事。因为不必自己翻书看例题了,因为注意听讲,直接就能把所有练习题快速做完。 她为这个“发现”而高兴。
课间她更高兴。她和几个搭档踢毽子,轮到她时搭档围着她监督,她踢起来没完,那毽子像长在她脚上似的,搭档们不安地转着圈,她还在踢;上课钟声响了,搭档进班级了,她还在踢;蒋老师走到班级门口了,她才伸手从空中接住毽子往班级跑,和蒋老师同时到门槛,她从蒋老师腋下先钻进班级去了。
放学回家的路上,她和小娟,燕子边走边说笑,很快就到梨园了,真是恨路太短,恨话太长。
在家里,父亲依然动不动就对她发火,她变得“疲沓”了,用不在乎的态度在心头蒙上保护膜,而父亲也就那招数,劈头盖脸的咒骂之后只剩干瞪眼,他的心肠似乎很柔软,小云像妹妹那样哄哄他,他可能会对她也慈祥起来?像对二姐妹妹那样?
小云没尝试过,也不想。每次任凭父亲雷霆之怒她都无动于衷,硬抗!就像扛苑老三拷问学费。哈哈。到了下小雪的时候,她蓦然发现不知何时改掉了眨眼吭哧的毛病。她太充实了没时间眨眼吭哧啦。
" ["create_time"]=> string(10) "1758768117" }