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正月十五后的一天傍晚,小鸡上架了,二姐关好鸡架门刚进屋,小云家墙上的广播喇叭突然响了 。

嘈杂的噪音中通知 屯里人到生产队开大会,重要大会。强调所有家庭必须派人参加。以前屯里开会,涉及到的都是农业生产,小云父亲很少去,因为没他家什么事。

这次反复强调中似乎是专门提醒她父亲必须去。父亲一直表情凝重地侧耳倾听,直到滋啦啦的噪音也销声匿迹了,他缓过神来,下地戴上棉帽子抻抻衣襟,回头看了眼孩子们开门出去了。

留在家里的孩子们都忐忑不安地等待父亲回来。天很快黑透了,乡村夜晚万籁俱寂,偶有几声犬吠接着又寂然无声,静得时间似乎停止了。

好在哥哥在家,他已经是高中生了,他是妹妹们的主心骨,但他提起一段往事令人更加不安,他说:“那时你们还小,都不记得,快放寒假时候,那天咱家都睡下了,突然有很多人急促地敲门,爸下地刚把门打开,进来一伙人把爸架起就走,妈问那伙人:你们要干啥呀?她被推一趔趄。妈追赶着给爸披上棉袄,又追上去把帽子戴上。再拿衣服追出去爸就被车拉走了。

第二天妈抱着大衣和棉裤的包袱去公社找,连人在哪里都打听不出来。妈和我在家提心吊胆那滋味别提了。妈三天两头去一趟,好歹打听出来是在中心校空教室里。妈好说歹说求人把棉裤和大衣送进去了。

半个月爸才放回家。冷不丁进屋来都不认识他了。爸和妈说他和几个出身不好的同事被关在一起,数九寒天饭都不给几顿,让反思。穷教员有啥反思的?期间有人拿铁钉戳爸手背,可不是,他伸出手,我一看都烂了。这件事后来不了了之。你们也知道的爸后来写材料申诉,写了好几遍,上交好几遍,都石沉大海,再就不写了。但那段经历是他的屈辱”。哥哥表情凝重地说完,大姐说:“她仨小的不记得,我咋不记得”?兄妹四个的心都悬起来。老妹蹲在大姐身后要哭了。

家里秉烛以待,时间在每个人的心头滴答数着过。终于到八点多时小黄愉快的声音在叫,大哥赶紧开门迎进来父亲,父亲带进屋一股寒气,但他的脸满面春风。他把帽子往柜盖上一放,转身对哥哥和大姐说:“咱家要有好多地了,刚才的会议说的就是这事,以前看报纸说要变,没想到春耕前就落实了”。

父亲把孩子们一个个看过去,长出一口气说:“这是好事”。哥哥如释重负,像是总结似的说:“一切都在变,都在变好”。

是的,在变好!这次会议后,榆帐子屯的土地就重新分配了。农业户按劳力和人口分田,每家十多亩地。农民交公粮外其余的留下做口粮;小云家不交公粮,分到五亩口粮田,父亲没地,因为他吃公粮。

屯里成立互助组,每组抓阄分车马,小云家没有壮劳力没组愿意要,大舅组要了她家。父亲转忧为喜。生产队解散了,马厩空了,打更小屋没人住了,象征着集体的院子很快破败下来。但每家自己做主后,高涨的积极性令小屯生机勃勃。

小云家那五亩地在老场院北,抓阄得到的,从父亲眉开眼笑的表情看得出他认为手气很好,老场院变回了农田,那方圆之地平坦黝黑,是难得的好地。

父亲毫不犹豫地决定在口粮田里种谷子,他信心百倍地规划:“一亩收三四百斤谷子,五亩多少谷子?”妹妹马上回答:“快两千斤,哎呀,两千斤多少啊”?父亲笑眯眯地逗妹妹:“一屋子!那时一屋子粮食,再也不怕挨饿了!全年吃宣蓬蓬的小米饭,再也不吃硬邦邦的大饼子啦”。这是多么美好的憧憬啊!

当父亲领着四姐妹来到谷子地时,小云终于看见了属于她家的庄稼,一股主人翁的自豪感油然而生。齐刷刷的谷子苗漾起绿波,绿波之外又是连天绿海,在万顷绿海中,尽是低头忙碌的人们。

小云家的谷子是大舅组种上的,父亲也在组里跟着一家家种,他已经变成了业余农民,因为笨手笨脚经常被大舅数落呵斥。

在锄草季父亲天不亮就戴上草帽,到谷子地里铲草,太阳升起来时把锄头放在垄沟里回家吃饭。下午下班时直接到地里接着铲草,直到暮色苍茫时才荷锄而归。

周末他带上四姐妹到地里“间苗”:苗太密需要拔掉一些,他做示范打样板,同时提醒:“间苗时看到草直接拔了”。

姐妹四人各自一垄,蹲着间苗。父亲在前面“打头”,他不放心地回头检查时,小云蹲在垄沟里正在发愣,她红着脸说:“爸你再告诉我一遍,哪是谷莠子哪是谷苗吧”。父亲蹲下身熟练地拔下一根谷莠子和苗摆一起讲区别:“草根是白的扁的,苗根是红的圆的,知道了吗”?小云紧张地回答:“知道了”。父亲回到前头去了。

小云低下头只见一垄摇曳的绿又糊涂了。有一种草叫“水稗草”和谷苗很容易区分,但“谷莠子”很狡猾,和谷子苗难分难解,而垄上的杂草以谷莠子最多。她猜测谷莠子是谷苗变异的。

她胡思乱想着趴在垄上仔细看它们的根,但“良莠齐全”,她不敢下手。她焦急地抬头看看两姐姐,她们蹲在垄沟里一寸寸地往前挪,背影遥遥领先;她又看看妹妹,在前面也有模有样地忙得欢,妹妹回头诧异地问她:“三姐你怎么不动地方呢?你不会间苗吗”?小云面红耳赤。

父亲站起身又往她这边望,终于又走过来,小云不敢抬头,她真怕父亲抬脚把她踹飞了。她跪匐在垄沟里,手忙脚乱地一阵乱拔。父亲轻声叹口气说:“你拔掉的都是苗,那草都留下了!好了,你别拔了,去把姐姐们拔下的草抱着扔到壕沟里去吧”。他又回到前头去了。风中飘来一句话:“看来我三闺女不是干农活的命啊”。小云不知父亲是讽刺她还是其他啥意思。不懂。她觉得自己没用!

那次间苗后不久的一天,小云放学到家时,看见炕稍的席子卷了起来,露出的土炕上用木板挡成个“围栏”,里面有一堆小黄鹅正挤在一起睡觉,有几只唧唧叫着在饮水。她好奇地数了数共20只。

小黄鹅宽宽的嘴巴,蒲扇似的脚丫,踩在麻袋片上,脚步呆萌蹒跚。可爱极了。炕稍这个位置放过小鸡,小鸡出壳后在炕上呆一周后才“下地”;在地上呆几天后放到院里;在院里一段时间长出翅膀后就到梨园里觅食去了。每年小鸡都是这套程序。但这个地方养小鹅还是第一次。她和妹妹有空就看小鹅。

一天父亲半揶揄半认真地对她说:“三闺女,你不会间苗,你就放鹅吧”。她抬起头看着父亲满口答应:“行”!她不服气地想:“我让你看看我肯定能养好小鹅”。几天后小鹅下地了,在院里窗下给它们夹了个鹅栏。

小云真正接手了养鹅的任务,她才知道养鹅好辛苦啊!养鹅不像养鸡那么省心。可是她答应了父亲哪敢反悔?并且也不能反悔。

小鹅长得很快,黄毛变成了白毛;脖子也长了;腿也高了;蒲扇脚掌变大了,脚步稳当;早起上学前她把鹅赶到路边吃到嗉囊顶嘴才回来;放学摞下书包又赶鹅到路边吃到嗉囊顶嘴巴才回来。

她的鹅队踏着红掌整齐划一,高昂着脖子雄赳赳,气昂昂。鹅是她的兵,她是鹅将军。她率领鹅队特别有成就感。鹅们吃草时,她就引吭高歌,对着蓝天对着绿野,反正大道上很少见人,她扯着嗓子可劲唱,唱完一首想想还会唱啥,想起来又唱。唱得鹅兵伸长脖颈侧耳倾听;唱得蝴蝶飞逝得无影无踪;唱得喉咙嘶哑;唱得黔驴技穷。

除了放鹅小云还需要给它们挖菜,从庄稼没膝到没腰,最后是人进地里就淹没了,像是走进绿色的海。

每次从庄稼地里钻出来时,都是满脸汗水,胳膊被苞米叶割出道道血痕,脖子刮出的口子被汗水浸渍又疼又痒。但一想到她的鹅们有菜吃就浑身是劲,十二岁的她把满登登圆滚滚的菜袋子一轮,借着惯性用肩头去接,赶紧岔开两脚准备,菜袋子重重地往肩头一砸,她趔趄着倒退几步,憋住劲儿站稳了,叉着腰迈开大步往家就走,不敢慢下来,借着一溜风似的急行,扛着小山般的菜袋子一口气闷到家,往出掏菜时,菜都是热的,冒出缕缕热气。

晚上鹅们就有加餐了,她上学时鹅们就不会挨饿了。随着鹅的长大,菜的需求量也在增长,暑假时,必须每天都挖菜才能供上大鹅们吃。她的挖菜伙伴从屯东到屯西,铁杆搭档是大金闺儿和小秋子。在没有挖菜前,她和这两女孩儿没交集。挖菜使她们成了战友。而她这个鹅将军也真的不赖,没怂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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