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到年底了，过了这个年小云正好十二岁，生肖小狗的第一个轮回。她的本命年没引起什么重视，她们的成长在时光里都是顺其自然的，就像田野里的庄稼在风雨里自然轮回。
过了腊月二十三，父亲坐在炕上不动窝地忙碌，他整天坐在炕桌边，饶有兴致地“玩儿”。他把彩色纸分门别类比齐，用纸捻成的绳固定住，这样桌上就有几大本纸：红的；粉的；绿的；黄的；蓝的。他握把自制的刀具在每本彩纸上刻“挂钱儿”。过年时贴在窗户上和门上那种东西，随风飘悠。
他自己设计图案，有的本上是一条大鱼，有的是花朵，有的是当年生肖。每张挂钱儿主题是个字，几张挂钱儿连起来是一句话:欢喜过大年。他废寝忘食地“创作”着，身上身下落满了彩色碎屑，快到除夕那天，几大“本”挂钱儿终于刻好了。自己家用不了那么多，他这是要送人吗？
果然他打发二姐往老姥家送一些，大舅家送一些，但还剩了很多。这个东西确实是好礼物，接到的人都很高兴。老舅这个铁公鸡还拔了几根毛，他买了一包“冰砖”，是一种比冰糕大一倍的糖水冰块，包着蜡浸过的花纸，整包扔在鸡架房盖上，上面盖层雪。没有冻秋子啃时嗦啰一块冰砖也不错。
三十那天早饭一吃完，小云家开始热闹起来。几乎整个屯子每家都会出一个人来她家一遍，他们来请父亲写对联。父亲把饭桌往炕上一放，一家一家地写。他使用的毛笔是那种墨斗，就是一根拇指粗的黄色竹节嵌着浓密的狼毫，一块磨掉大半的墨块需要在砚台上沾水研磨，砚台已磨出个小坑，父亲对他的文房四宝挺得意。
为了墨汁饱满，写一会儿就得停下来研墨。有眼力见儿的人就挽袖子帮他研墨，父亲悬着手腕挥毫泼墨刷刷点点，心花怒放妙语连珠，大有被众星捧月之态。
外面狗叫声不断，听见有狗叫小云赶快出去看狗，大黄的孩子小黄已经长大了，长得和它妈妈大黄一样威猛。它见来人鬼鬼祟祟，叫得分外嘹亮高亢，它从没有像今天这样兴奋，这是小黄过的第一个年。
来人手拿一张红纸，躲在树后，看见主人出来才瑟瑟发抖地贴着小云身后蹭进屋。来人越来越多，他们经常得排号，按照父亲的要求把红纸折叠好，这样父亲就可以直接写，省去很多时间。
父亲面前摊开那本古旧的对联本，那上面很多幅对联，但父亲翻来覆去地写那几幅朗朗上口，吉祥如意的老对，比如“千家万户瞳瞳日，总把新桃换旧符”； 又或者“爆竹声中一岁除，春风送暖入屠苏”……。
来人欢天喜地接过写好的对联，小心地把墨汁晾干后轻轻卷起来，临走时父亲又赠送几张挂钱儿。
大队书记也打发“钢叉少年”来写对子，父亲一视同仁让他排号。小葆子也来了，安安静静地坐在最后面，总被人加塞儿。父亲想起来就逗小葆子说话：“葆子，你想写啥对儿？等你娶媳妇儿的时候我还给你写对儿”。
众人都扭头看小葆子，葆子的脸腾的一下红了。小云发现小葆子长得比她高了。长这么大，同为属狗的她俩从来没交谈过一句。
父亲这样忙碌时，大姐和二姐在厨房准备大餐，当屯里开始劈哩叭啦放鞭炮时，各家陆续吃午饭了，这时写对联的也拜访完了。午饭时分全屯每家门上贴的都是父亲的墨宝，挂的多半是她家的挂钱儿。小云纳闷以前大家都贴什么呢？
小云家自母亲去世后第一次张贴对联和挂“挂钱儿”。前几年父亲说:“你们要守孝三年不能贴”，她们过的是“素年”，甚至笑都受父亲监督。今年是第四年，父亲说：“可以贴了”，但父亲挑出来的多是蓝色挂钱儿，她们家门上飘扬的就是这等素色挂钱儿。
第二天大年初一，全家吃完饺子后，大姐想给小黄几个碎饺子。过年了，也让它尝尝饺子味儿。平时一开门小黄就摇着尾巴等在门外，那天它不在。大姐房前屋后地叫它，它也不出现。
姐妹几个来到梨园找，平日里小黄不在院里就经常在梨园玩，它在雪地上蹬着雪飞奔，脊背上的长毛随风飘逸，晶莹的雪屑在它身后腾起白色的浪。小黄像是挥洒使不完的力量。如果遇到个同类伙伴，它就更快乐，四蹄轻盈地在雪面掠过，矫健的身影像褐色闪电，在树空间闪过去。
如果听见主人的呼唤，小黄会突然站住，楞楞地看看主人再留恋地看看同伴，片刻后还是决定向主人跑来，踏溅雪雾飞腾，来到身边时能把人扑个趔趄，带回一身寒冷的味道。但经常是把小黄叫回来了，对它吆喝一声：“老实待着，不许出去了”，主人把门一关，小黄蹲坐在门口发呆。
狗不嫌家贫。作为小云家的狗不嫌弃贫困还恪守职责。小黄从来没有自己的窝，柴垛就是它的避风港，在腊月零下二十多度的严寒之夜它蜷缩在柴垛角落，发现异常还不忘大叫报警。它没有专门食物，猪吃食时它趴在旁边乖乖地看，猪吃完了，它赶紧过去舔残渣。它饿极了就到厕所里啃冻粪，它就是这样维持生命的。
过年了，大姐想让小黄尝尝饺子味，可是小黄却不见了。她们都把手拢在嘴边大声地喊:“小黄”！可是，这个初一早晨，任她们怎么呼唤，梨园雪地上静悄悄的，没有小黄的踪影。过个年把它过丢了。大家很惆怅。
第二天开门，她们满怀信心地以为小黄蹲坐在门口，见到她们轻捷地站起来摇尾巴。可是，门口静悄悄的。她们确认小黄丢了。对回来不报希望了。
初三那天早晨，小云刚一打开门，一个熟悉的身影在门口坐着，正是小黄！小黄见到她蹦起来，使劲地摇着尾巴，不停地直立起前爪又轻轻地落下，它怕弄脏主人般善解人意。它的眼神无比清澈激动，几天不见它显得异常快乐又似乎满含委屈。
小云激动地朝屋里喊:“小黄回来了”。姐妹们都出来看，小黄懂事地一一见过，它的方式是在每个人面前扬起前爪想要扑过来，却轻轻落下，它似乎为不知怎样表达它的久别重逢而苦恼似的，撒娇地直哼唧。
大姐赶紧给它拿饺子，初三早晨家里又吃饺子了，给它一个饺子它直接吞进肚子里，然后迫不及待地等，大姐慷慨地把一盘饺子都给它吃了。它吃得很愉快，也可看出饿坏了。肚子贴成了薄片，眼睛都大了一圈，这个家伙这几天去哪里了？吃什么了？它从来没有这么淘气的时候，跑出去好几天不回来。
突然邻居放了个二踢脚，在空中炸响，小黄嗖地蹦起来，又要往外跑，突然又折回来往屋里钻，大姐赶紧搂过它的脖子，它这才安静地把脸贴在大姐腿上，不知所措地躲藏。原来它怕爆竹声。
除夕夜整个屯子爆竹四起，小黄吓坏了，不知发生了什么，它就逃出了屯子，逃离了可怕的声音。这几天它一直在野外！怪不得这么饿呢！屯里安静一些它才回家，它记得这是它的家。
它和另外三个同胞生下来就没有妈妈了，刚出生时恐怖的烙印一定在它的脑海里不可磨灭，它也深深的没有安全感啊。虽然它是动物，但它也有感情，它就是不会说话而已。可怜的小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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