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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云的老舅铁蛋子已经回屯几个月了。他在外省煤矿挖煤,每年秋季都回来一次,待上个把月再回去,而以前每次回来都在二舅家落脚,因为二舅家有一部分他的“家产”。但二舅家在外屯,这次老舅更愿意在本屯逗留,或者他在二舅家待得不自在也有可能。
他就打算去大舅家落脚。他拎着他的家当,就是两个包袱刚跨进大舅家门槛,大舅母也就是他的大嫂耷拉着脸劈头盖脸地开炮:“我的饭喂狗还知道摇尾巴,喂你白瞎我的粮食”。
老舅只得从大舅家退出来,他背着包袱在屯里大道上晃悠,心里越发恨意难平。忍气吞声也不像老舅的性格。他琢磨报复他大嫂的办法。
一天下午机会来了,他蹲在大舅家门口的壕沟里,那就是大道边一条浅浅的沟子,沟里没有水,藏身都装不下,老舅只得匍匐着,就像战士在掩体里准备战斗。他拿出他的“武器”,即老鼠药泡过的玉米粒撒在沟子边,金灿灿的玉米粒排成一溜。大舅家的几只大母鸡在不远处溜达觅食,老舅低声“咕咕”叫着,那几只母鸡注意到玉米粒,慢慢踱过来。他屏息静气地盯着,母鸡把玉米粒啄起来吃光了。
老舅满意地站起身,眼看着那几只肥母鸡扑棱着翅膀,直到不动了。他掸掸身上的土才大摇大摆地进了大舅家,他嬉皮笑脸地和大舅母说:“看看你的那些鸡去吧!也不知咋的了?”
大舅母觉得蹊跷撒腿就往外跑,不一会儿拎着四五只死母鸡冲回屋来,把鸡扑通扑通扔在老舅脚边,嘴唇都气哆嗦了,指到老舅脑门扯着嗓子骂:“铁蛋子,你不得好死!我的鸡咋惹到你了”?
老舅一抬胳膊甩开大舅母的手,眯着眼睛斜视她,冷笑一声:“哪天我还要毒死你呢,你死了给好人腾地方”。说完撒腿就跑了。至此,他彻底断绝了去大舅家的后路。
老舅20岁了,他长得很俊,大眼睛双眼皮,身材中等匀称,但黑得象煤球,加上很早就在社会游荡,秉性顽劣,外号叫“黑铁蛋子”,简称“铁蛋子”。
铁蛋子老舅这些年在黑龙江煤窑挖煤,但每到秋季征兵时都回来参加验兵,他渴望当兵!穿军装戴军帽是他的梦想。
今年是他最后一次冲击梦想,他说:“今年过关我就参军,不过关来年也不折腾了,没那命”。而他果然又被刷下来。黯然了几天后他很快调整好了心态。又满血复活的样子。
当不成兵,老舅对军装的向往丝毫不减弱。他不知从哪里淘来一顶崭新军帽,整天美滋滋地戴着那顶军帽。他穿身家常衣服,却很突兀地戴顶军帽,不伦不类的样子很滑稽。但他引以为荣。
他在军帽的前头捏出个隆起的包,他说:“这是时髦戴法”。这次回屯里,他挖煤挣来的钱很快败霍光了,每年没钱了他就又回煤矿去,远走他乡去挖煤。但今年他没走,好像打算常住下来。
变成穷光蛋的他动起了挣钱的脑筋,那就是做小买卖。他从镇上批发一些麻花,在村屯里卖。差价得来的钱再用于潇洒。
正经过日子人家不会买麻花吃,买麻花的是那种“不正经人”,比如赌徒。屯里有那么几个人专门以赌为生,钱在赌桌上从这个口袋流进那个口袋,这些浮财用来吃喝时花出去不眨眼。
寒冬腊月是猫冬之季,也是赌博旺季。有一个“老孙家”专门聚众赌博,主要是推牌九,有时外屯的也来参战。也有平时种地勤勉的人,队里分红发下几百块钱,也来试试手气,没想到几天就输光了,老婆孩子一年白盼望了,下一年只得喝西北风。而那些老赌徒,专门拉这样的人下水。
老孙家的赌博越到年关越来劲,赌徒们二十四小时连轴转,老舅就把麻花送到他们身边,他们一手拿麻花吃一手推牌九,这种醉生梦死的人生,被屯里正经人不齿,老舅出入赌场却一手不沾赌博,这点很难得。
他隔三差五地就进一批麻花。他忙的不亦乐乎。他装麻花的是一个蓝色的木头箱子,差不多一立方米那么大,很简陋的箱子上锁把黄澄澄的大铜锁头,放在小云家的里间屋。
为什么放她家?因为老舅在屯里各家飘荡,这个叔家住一宿,那个大爷家猫一晚。他白吃白喝的,时间久了就不受待见了。他就经常在生产队的小屋里和打更老头挤着睡。实质上他就是一个流浪汉。
小云父亲看在眼里动了恻隐之心,就语重心长地对她老舅说:“你这样也不是长久之计。你就住我这里吧,炕上就我自己,你和我睡。但有一条,不许在外面瞎混,天黑前必须回来睡觉”。老舅就住到小云家了。麻花箱子也就放小云家里间屋了。
关于小云父亲的约法三章老舅嘴上答应着,但没有一次按时回来过。有时半夜三更时回来他蹑手蹑脚地溜进屋,摸黑爬到炕上,小云父亲突然打开灯,老舅吓一哆嗦。父亲披着棉袄侧歪着身给他小舅子上思想品德课。
父亲不厌其烦地讲人生大道:“你可不能这么溜溜下去啊!得留个好名声,想法娶上媳妇儿成个家啊”。老舅歪坐在被褥上眨巴着眼睛抠着脚丫子,他这耳进那耳冒,他怎么可能听进去?
老舅早饭放下碗筷脚底抹油就没影了,整个白天只有回来取麻花时才急匆匆晃一下。他的麻花箱子上的大锁总是牢牢地看守着他的麻花。而小云她们对于他的麻花从不垂涎。他的麻花家里人谁都没吃过一口。可是有一天小云吃过一根。不是老舅给的,是她偷的。
偷麻花纯属无意。那天上午,小云坐在里间屋炕上写寒假作业,近中午时老舅神色匆匆地回来了,进屋就奔他那个箱子,他背对着小云,躲躲闪闪地打开箱盖,一根根往外倒腾麻花,香味也随之飘出来,他装了半旅行包麻花后,把箱子锁上又匆匆走了。
麻花的香味还在屋里盘旋。箱子上的大锁还在晃荡,小云的馋虫也在蠢蠢欲动。大锁终于静止下来,小云的馋虫也按压下去了。她又低头写作业。可是那股香味从箱子里还在往外飘,难道他没盖严?小云跳下地想看看究竟。
那个箱子盖严了,锁头也纹丝不动。但站在箱子前麻花味更浓烈了。小云下意识地伸手动动箱子盖,箱子盖竟然可以窜动,她心里一喜,继续窜,竟然从中间就把箱子盖打开了。哈哈,那么多麻花整齐地码放着,炸成褐色的油皮香气四溢。
她忍不住拿出一根,赶快把盖子窜回去。箱子还是原封不动的样子,铜锁还是牢牢地锁着。她跳回炕坐在桌后,心里像小锤在敲,她都听见砰砰心跳声了。她怕那股香味太强大了飘得人尽皆知,就用纸包好,没敢吃。
平静下来后她侧耳听听外间屋没动静,就掰下一个麻花小揪吃了。面粉在热油里炸透而成的麻花太好吃啦。她多么想告诉姐妹们:“吃麻花呀!我找到办法啦”,但父亲知道那肯定要被骂的。她按捺下冲动自己享受,她一会揪一点一会儿揪一点,一根麻花太不禁揪了。小云把那根麻花揪光了。
第二天她又坐在炕上饭桌边,面前摊着寒假作业本。麻花箱子静静地在墙角散发着香味。斗争了好久她还是没控制住欲望,她又跳下地来到箱子前,她想如法炮制,箱子盖却窜不动了。整个箱子像堡垒纹丝不动。
狡猾的老舅修理了箱子盖。难道他每次都清点数目吗?丟一根就发现了?黑铁蛋子果然老江湖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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