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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云她们屯里唯有两处是砖瓦房:一个是知青点,一个是大队书记家。
书记家的大门也是特殊的,不是木头门而是铁皮大门。就像朱门对柴扉,书记家和百姓家的区别一目了然。
大队书记很少在屯里出现,他是神秘和权利的化身。小云只见过他一次,他坐在吉普车里回屯,透过车窗看见他醉醺醺的红脸。吉普车在他家门口停下来,他慢吞吞地往院门走,腋下夹着黑皮包,土黄色衬衫扎进裤带里,挺直的腰杆透着骄傲。
大队书记有四个女儿,女儿下面两儿子。三女儿就是小云的班主任苑老三。大女儿是苑老大。苑老大曾常年在外,据说在山城电厂做过临时工。小云对她的印象是她结束零工回屯那天开始的。
屯里土道因为连续下雨变得稀泞,苑老大光着两脚趟着烂泥往家走。细嫩白皙的小腿溅满泥点。她新烫的披肩发,穿条大花连衣裙,挎个白色小皮包,一手拎一只白色凉皮鞋,她一边深一脚浅一脚地跋涉一边惊呼:“我的妈呀!我的妈呀”!她这身装束在泥水里蹚太人博眼球了。多少双眼睛在窗户里偷偷往外看,看书记闺女回屯。
但更博人眼球的是她带回个小伙子,他穿得溜光水滑,梳着油光铮亮的大背头,他也脱掉了皮鞋挽起裤腿趟泥水,趔趄着嘴里咒骂着:“什么破地方,见鬼”。男青年是苑老大男朋友,叫大奔。自由恋爱在偏僻小屯见所未见,但发生在书记家见怪不怪。因为书记家的女儿们庄稼人是配不上的,她们不可能找庄稼人。
这对时髦男女很快结婚了,在屯里住了下来。房舍就在老郭太太家的位置,老郭太太搬女儿家住了,她的土房推倒后迅速建起了一座砖贴面的新屋,对着一片大菜园,这就是苑老大的家。
书记家在屯西头,苑老大往娘家去时从来空着手,回来时手里总是端个盆,盆上盖块干净的屉布。
大家猜:“回娘家运好吃的去了”。不知何方来历的大奔攀附上这样的丈人家,衣食无忧令多少人羡慕啊!
婚后的苑老大不像从前那般时髦了,但也不像农村妇女那样随便,邋遢。她干净得体。她的变化不是外表,而是精神,她周身带着忧郁气息,走在大道上低着头缩着肩膀一副受气的模样,大家很奇怪,“谁还敢给她气受”?
一次家庭大战把一切面纱都揭开了。一天傍晚,苑老大披头散发地从家里跑出来,边跑边回头。大道上路过的人们惊讶地停下来,苑老大不但玩命地跑,而且是光脚跑!紧接着她家院里追出大奔,举着一把菜刀杀气腾腾地追。
他们的距离快速缩短,苑老大惊慌地呼喊:“救命啊”!但是刚才还有人路过的大道突然空荡荡一个人影没有。苑老大凄厉的呼喊听上去很吓人。她这一声“救命”把她光鲜的生活赤裸裸地撕碎了。
就在大奔要追上时,书记家院门冲出来一个少年,他端一把做农活用的钢叉,雄赳赳地出来应战,他正是苑老大最小的弟弟,一个十五岁的少年。他越过苑老大端着钢叉冲着大奔跑去,就像古战场上的勇士。大奔站住了,梗着脖子往回走。苑老大转身拽住弟弟,撕扯着回书记家了。
这之后他们消停几天,但人们都像传奇闻一样私下里议论纷纷。不可一世的书记家竟然发生这种事,太奇怪了。也许是强中更有强中手,或者是一物降一物,大奔就是上天派下来降魔滴。
钢叉少年根本没制服大奔。大奔正吃着饭说翻脸就把饭碗摔窗外去了。命令苑老大:“站外面去,我不愿看你”。苑老大就听话地站到窗外,不管是小雨淅沥还是夜色茫茫。直到大奔消气了,没事人似的地冲窗外喊一声:“你回来吧”。
苑老大瑟缩着回到屋,大奔用同情的目光看着她和蔼地说:“吃饭吧”。苑老大就泪流满面。低声下气地哀求:“大奔,求你以后别那样对我了”。大奔就好脾气地答应说:“不会了”。但说翻脸还翻脸。而苑老大在大道上逃命的次数越来越多。就像撕破面纱再也不想遮丑了。而她也成了屯里人的笑话。
一次燕子父亲到小云家,刚一落座就笑嘻嘻地说:“演电影了你们知道吗?”小云她们赶紧问:“今晚吗”?燕子父亲慢条斯理地说:“刚才”。小云很着急,脱口而出:“啥电影名啊”?“南征北战”!燕子父亲意味深长地笑着。大家就明白了,大道上肯定又上演追杀了。
苑老大很少在屯里媳妇群里露面闲聊。见到她的样子总是低着头行色匆匆,一副受气包的样子。有时谁主动和她打招呼她就停下脚步,忍不住羡慕地说:“看你们多好,舒心静意地过日子,看你们多好”。这应该是她发自肺腑的。
小云很同情苑老大。小云心里的愿望是:挨追杀的是苑老三就好啦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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