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临放暑假前,那个戴跳棋小帽的陈小琳高调宣布:“同学们我和你们告别了,再开学你们就见不到我啦”。

说到这她故意停下来眨巴眼睛看反应。果然女生们都围到她周围,七嘴八舌地问:“你要到哪儿去”?有的同学反应快大声问:“哦,你是要回城里吗”?陈小琳得意地说:“我要回城里啦,我回城里上学,学校都联系好了,是大高楼”。她又停下来。

女生们羡慕地齐声:“哇”。陈小琳继续:“高楼里冬天不烧炉子,有暖气,哎,说了你们也不懂,暖气你们谁见过”?同学们都不吱声了。她们第一次听说“暖气”更别说见过了。暖气是什么东西?

小云突然脱口而出:“那你会想我们吗”?陈小琳脸上的得意突然不见了,她环顾一圈教室,眼里亮晶晶地闪着泪光,很快用惯有的语气调侃:“嗨,你这个人又把我弄伤感了,昨天我妈哭了,今天我可不想哭。以后你们去城里我们就能见面了呗”。

快放学时,她故意在大家都没离开教室时提前回家了。同学们目送她离去,她背着书包头也不回地走。一副马上远走高飞的样子。小云心里羡慕极了,她想:“我也在大家面前这样离去多带劲啊!也到大高楼里读书学习”。那需要有个知青家长,但小云一想到父亲愁苦的神情什么想法都没有了。

期末考完试暑假开始。暑假是孩子们的,其实也是农民的。他们在这时“挂锄”。意思是把锄头挂起来,田间管理告一段落,再忙时就是秋收。农民无事,那几个知青也无事,他们就请假回家了。小苑,小胡,小戚,他们收拾了个小包,把门一锁兴高采烈地回城了。

知青宿舍门窗紧闭,菜园里的黄瓜老了,茄子烂在地里,豆角秧干枯的叶片刷啦啦的响。屯里突然少了很多生机。

八月下旬又要开学了。父亲突然对小云说:“龙凤小学要翻盖校舍,所有学生要上下午轮班使用教室,你和妹妹到糖房小学念书吧,那里全天上课,我和那儿的校长说好了,开学你领着妹妹就去吧”。

这是父亲对她的安排也是给她的任务,她什么也没向父亲打听,开始忐忑地等待转学的到来。心里暗暗地嘀咕:“我还没和同学们告别呢,范老师知道我转学吗?“

开学那天到了,小云和妹妹沿着新的路线去上学。妹妹拎个空瘪的帆布兜跟在她身旁,妹妹是第一天上学,有她这个姐姐带领,妹妹看上去无忧无虑。小云心里却无助胆怯。等待她的是陌生和未知,父亲也不在那个学校。她像没了主心骨。

龙凤小学与糖房小学的区别是,龙凤小学在屯里,村民的鸡鸭能溜达进校园;糖房小学在屯外,孤零零的一排校舍,四周围绕着大白杨,大白杨的外围是挺深的壕沟。大白杨的豁口处当校门。同样敲一截铁轨当钟声,铁轨挂在树杈上。

小云硬着头皮来到办公室,所有老师们和校长都在一个屋,她站在校长桌前,复读机一样说完了她们是谁家孩子,要转学。然后她和妹妹就贴墙站着,背着书包,不知所措。几个老师来来去去,把她们当做空气一样。小云想到了进城的陈小琳,“她此刻正坐在高楼的教室里学习吧?”,她还想到来不及告别的同学们,“她们会想我吗”?

站了一节课后妹妹被领走了,她上一年级。小云接着站。直到第四节快下课时,有位男老师好像实在于心不忍,迟疑着招呼她:“再不你跟我来吧”。

小云终于有人认领,她跟在男老师身后进了一个班级,她只觉得满登登全是人。她捏紧书包带站在门口,突然感觉裤脚太短吊在脚脖子上,风凉飕飕地钻进裤腿。

男老师指着后排一个空位让她过去,她坐下的瞬间听到身后传来几声讥笑。她的身后坐着最后一排男生,她不敢回头,想看黑板却只见黑压压的脑瓜,在新学校的第一个上午就这样过去了。

小云所在班级是四年二班,小娟在四年一班,小云和她又一次失之交臂。转学的不适应加上没有伙伴,小云第二天往学校去时慢吞吞地磨蹭,她沮丧极了。她坐到了昨天那个位置。

她听见有人喳喳:“咱班老师来了”。小云抬头看去,进来的人不是昨天那个男老师,而是个年轻女子,而且她还认识,是她们屯的苑老三。她好半天才搞清楚,昨天领她进班的男老师是临时代一天课。苑老三才是四年二班的班主任。

苑老三诧异地打量小云。她的眼神里流泻着不满,意思在说“谁让你来的?谁跟我打招呼了”?她脸子沉沉着,像要下雨的乌云。但她什么也没说。

苑老三是大队书记的女儿,她在外地读的高中,毕业后回屯当了社办老师,她长着一双丹凤眼,鹅蛋脸涂层厚厚的粉,眉毛淡到可以忽略。她的头发修理成很时尚的短发,本想内扣却变成外翻,在后脑勺收拢成撅起的秃尾巴。她带着秃尾巴下巴颏扬得很高。

进班级苑老三就开始收学杂费,学杂费三块钱。她拿个红色塑料皮的小本往教室后排走去,学生们纷纷找钱,从衣兜里或文具盒里掏出三块钱捏在手里等着苑老三来收。

苑老三的脚停在小云桌边,小云抬起脸语气肯定地保证:“我回家向我爸要”。苑老三皱了下眉挪开了脚步。小云回家时赶紧向父亲要学杂费,父亲看都没看她一眼,扔给她一句:“没有”。

她不敢再问了。不敢问“为什么没有。没有我怎么办”。而父亲也不管她在学校怎么办。她心上压了块石头般透不过气,她在家角角落落四处打量,一分钱也没见到。

第二天又如期而至,班里只剩她一人没交学费。学生们轻松地嬉戏打闹,小云心事重重地坐在长条板凳上盯着班级门口。果然苑老三拿着小本进来了,直奔小云。所有学生鸦雀无声地把目光聚焦在她身上。苑老三用指关节敲敲她的课桌,清脆的响声把她惊得一哆嗦,她耷拉着脑袋在嗓子眼咕噜:“我爸没有钱”。

苑老三站了一会儿走开了,走到讲桌后站着,突然她激动地说:“有的人学校房倒屋塌了,家破人亡了。在原来的一亩三分地儿有照顾,跑我们这避风来了,还腆不要脸!是可忍孰不可忍”。

这个班级只有小云一个转学来的,只有她一个人没交学费,她知道苑老三在刻薄她,但她确实拿不出三块钱啊!她只得把头垂得更低。

下课后她遭到一群男生的嘲笑,他们大声地喊:“你们学校房倒屋塌了,上学不交学费,生可忍熟不可忍”。他们大声地嚷着互相追逐。小云坐在板凳上不敢回击,甚至不敢看他们。

女生们三一伙两一簇窃窃私语另一个问题:“她怎么家破人亡了”?很快,她们打探出一个秘密。于是常有人指指点点:“就是那个新来的女生,她没妈!她妈死了”。小云像是被揭穿一个秘密,她没有母亲的伤痛竟然变成了罪过。女生们肯定都有妈,看看她们居高临下的样子就明白她们的妈还没死。小云对于她们是异类。

她想恳求父亲:“我不上学了,要和大姐在家喂猪喂鸡”,但她不敢。多少个晚上,她的眼泪打湿了枕头。而第二天她又得往那个班级去。

每天早晨苑老三都向她催一遍学费。就像每日过堂。把她提起来拷问口供。“有没有?”。回答是:“没有”。在这点上小云已经变成了坚贞不渝的战士。打死不招。

苑老三每日提审完一遍后才开始讲课。当她带着余怒说:“拿出语文书”,小云才能松口气,她拿着课本读课文时,无比认真;做题时无比仔细,她一个没交学费的人能坐在课堂上和大家共同学习,如果马马虎虎那真是“生可忍熟不可忍”。

课间她有几次找到妹妹班级看她,见妹妹和几个新交的小朋友玩得很开心,小云放下心来,妹妹没遭受她的委屈她很欣慰。妹妹的班主任没向她催学费,她的班主任是丁老师,他曾是父亲的学生,见到父亲依然谦逊有礼。

有时在上学路上小云和妹妹要迟到了,两人连跑带颠地疾走,丁老师骑着自行车赶上来,他就把自行车停住,让妹妹坐在后座,带着妹妹往学校去了。小云就把书包往身后一背撒丫子跑起来,跳过壕沟,穿过大白杨,踩着钟声气喘吁吁地坐到板凳上。

小云也在路上遇到过苑老三。一次下午放学,她正好和苑老三同行。苑老三旁若无人地在前面趾高气昂地走,小云背着书包气喘吁吁地在她身边跟,苑老三穿一件灰色的毛呢短外套,两手插进衣兜,她的一个衣兜上角开线了,这个瑕疵使得她有点凡人的气味。

小云巴结讨好套近乎:“三姐你下班啦?”。苑老三哼了一声。她们一同穿过梨园,到该岔开路时,小云谦卑地没话找话:“三姐你回家呀?”。苑老三没反应,目不斜视地往她家去了。

小云放慢脚步往家里踱去,她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,这才发觉后背冒出了汗,冷风一吹打了个哆嗦。

两周后苑老三不再逼问学费了。但像债主一样对小云“另眼相看”。小云扛过去了。对于大咧咧的孩子扛过去是胜利,对于小云扛过那三块钱却使她伤痕累累。那伤口没人看得见,没药医治,只有她自己疗伤。当结上厚痂时也结上了恨,她恨苑老三,恨父亲,恨四年二班的男生女生,恨一切伤害她的人。这恨在心里蔓延生根。

快秋收了,听说知青回来了,但他们是回来算账的。他们和队长算清了公分又走了。并且所有人都带走了行李。就这样最后一批知青返城了,没有告别,没有送行。

小戚当然也走了,知青宿舍空了,门窗继续紧闭。再也等不回那群城里青年。干枯的豆角叶子在竹竿上噗啦啦抖动。窗下长满了荒草,晾衣绳上空荡荡的,再也没有白衬衫飘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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