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2355008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068360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33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2590) "

父亲交给小云一个塑料桶,和颜悦色地说:“到小学后院那家取牛奶去吧,钱都付完了”。在刺骨寒风中小云拎回五斤牛奶,靠这五斤牛奶喂活了那四只小狗,留下一只,其余的送人了。这也算是对大黄的交代。

父亲的狂风暴雨过去了,但小云对他的印象再也回不到从前。从前那个过年给她们擀驴打滚,炖红烧肉的父亲变成了小云眼里的暴君。她怕他,疏远他。

她把被子搬到里间屋和大姐二姐睡。几天后妹妹也搬过来,她边挤地方边说:“我太孤单了,和你们作伴儿”。

在好多个夜晚,小云在半睡半醒间会延续梦境:她变成一只小鸟,她努力地往高处飞,怕父亲扯住她的脚,她告诫自己飞高点,她终于飞高了,落在上空一根电线上,她要在离开前最后看一眼大家在干什么,有没有人注意到她的离开。

家里窗口透出晕黄灯光,家人都在吃饭,饭桌边唯独没有她。是谁突然问了一句:“小云呢”?于是有人指着电线说:“她在那里,喂,你在那里干什么”?她怕父亲来扯她的脚,赶紧扑棱一下飞走了。就在父亲的眼前飞走,一眼不再看他。永远不再见他。

她飞到了遥远温暖的地方,飞到了没有恐惧没有打骂的地方,好像妈妈也在那里,她飞到妈妈身边,告诉她解救大姐。可是多少回,梦到这里就醒来了。更好的安排她实在想不出,她的美梦只能做到这里。梦给她现实没有的安慰。

小云感到活着好难啊!这个支离破碎的家只能保证她不死。而父亲是主宰她生死的最高统治者。在这个家中,每个人都比她有独特的生存优势:哥哥是独一无二的长子,是父亲全部荣耀和希望的寄托;大姐撑起所有家务,嘴巴厉害,父亲几分忌惮几分依赖;二姐伶牙俐齿活泼聪慧,深得父亲欢心;妹妹最小,承蒙着父亲所有怜爱,妹妹的嘴也顶用,父亲刚皱起眉头,她就抱住父亲大腿央求说:“爸你别生气,我再不气你了”。父亲什么气都烟消云散。取而代之的是无限疼爱。

这些优势小云都不具备,她笨脑笨嘴,懦弱倔犟。父亲一动怒她就麻木。来自于父亲的责骂她从来找不到原因,不知怎么地就挨骂了。反驳?像大姐那样:“你是爸也不能不讲道理啊?我哪里错了?你说骂就骂?”小云从来没有这个意识!她和父亲正常对话都不敢,还敢顶嘴?从来都是父亲骂够为止。父亲肆无忌惮地吼她。原来当父亲的也是欺软怕硬。

她变成了父亲的出气筒。父亲骂她时似乎要把平生所有怨愤不吐不快,骂得她呆头呆脑不知所措。她像狗崽一样惶恐无助。

父亲的虎牙一露出来就是在骂人,不敢骂别人,骂小云,他瞪着喷火的眼睛吼:“你这个蠢货,没用的玩意儿,狗崽子,你们妈妈冰雪聪明咋生出你们这群傻瓜”。父亲用“你们”把那四个也捎带了,但他虎视眈眈地在盯着小云。

小云木呆呆地左耳听右耳冒,这些话经过耳朵没留住任何意思,直到最后一句:“滚”!她懂了,那是责骂的结束,她赶紧滚了。滚得不能太远,因为父亲还会想起来,扯着喉咙喊:“你上哪儿躲清净去啦?帮你大姐干活”。

小云赶紧滚出来,伸着两手祈求一样看着大姐的脸等她吩咐任务,大姐不耐烦地分派她一个活,这个不耐烦不知是对父亲还是对小云,她随手指着一筐干吧豆角说:“把豆角皮剥了吧”。

那是筐放置许久没人剥皮的豆角,但这一刻救了小云。她赶紧蹲在厨房的水缸边,那里最不碍事,她仔细认真地剥皮,她多希望豆角皮剥不完啊!只有干着活耳根才是清净的。

如果家里来了客人,他们对父亲夸赞:“孩子们真懂事,大闺女真能干”。父亲会由衷地附和:“嗯呐,三个小的最让我省心,就是两大的有时不懂事”。小云那时才有存在感,她是三个小的之一,“父亲夸我啦”。可是她又疑惑:“我那么懂事你为什么总骂我?”

父亲常对别人叹息:“这是群闺女,本该她们妈妈管,现在换成我这爸爸管,我不知怎么带”。听上去父亲好像很关怀她们似的,小云实在不理解父亲。他说的做的有时不一致。

一个闷热的午后,妹妹躺在窗台睡觉,她在那里睡一下午了,翻来覆去睡得酣沉,没人提醒她别摔下来,父亲在园里赏花也没管她。而她后来真的摔下去了。摔到窗外,落在院里的地上。妹妹又惊又疼坐在地上哭了几声。这事似乎过去了。

接下来是吃晚饭。饭盆放在父亲身后的炕沿儿上。小云绕到他身后添饭,父亲盯着她突然爆发了,骂她的声音震耳欲聋:“你不知照顾妹妹,还把她推下去了!你这个狼崽子,恨不得我踢死你”。

小云愣住了,原来父亲一直在生气她竟没发现,但她又莫名其妙,她吓的不敢动,不知该添饭还是撤回来,她这副傻相激怒了父亲,他欠起屁股伸手要揍她。小云本能地跳下地,光着脚跑到外面,手里端着空碗,茫然无措地站在院中。屋里人都在继续吃饭,咀嚼声,吞咽声,众口齐发原来是刺耳的。

屋是不能回了,她走到房子东山墙那儿,坐在靠墙的枯树干上,把空饭碗放在身边,光着脚呆坐着,接下来会不会继续挨骂取决于父亲消气没有。晚风吹凉了她额头的汗,她感觉很累很孤单。

小云家的姐妹就是这样的:你说她们友爱吧,但这种情况没人关心小云;大姐被父亲鞭抽也没人去拉架,没人安慰大姐。你说她们不友爱吧,可是大姐任劳任怨地付出,三个小的“姐友妹恭”。可以用年幼无知来解释吗?

总之小云一个人在外面,没人出来看看她,哪怕偷偷地。她痴痴地仰望树梢后的明月,心想:“如果有双翅膀就能飞走多好啊!飞到月亮上去,像梦中那样”!她又想:“如果我突然死了是不是也能飞走?她们会不会难过?父亲会不会后悔?”。她胡思乱想间,突然抡起拳头朝自己的鼻子砸去,鼻子一阵酸痛眼前一阵发黑,一股热流从鼻孔淌下来,她不看也知道那是血。血滴连成线落在衣襟上,她呆坐不动。

血在报复她还是成全她?止不住地流,血腥味令她要呕吐,她眼前阵阵发黑,她害怕了,怕自己真的死了,她赶紧摸索着往屋里走,炕上的人还在吃饭,这时有人大喊:“她又这样了”!

她走进了里间屋,摸着炕沿儿坐下,自己找了点棉花堵住了鼻孔。然后慢慢躺了下去。父亲没出声,那天的责骂结束了。

小云很少生病,粗茶淡饭养出了她壮实的体魄。偶尔病了就硬扛,有时能扛过去。一天下午她突然就头重脚轻起来,小娟她们说话似乎很遥远。她判断自己生病了,吓了一跳,就像做错了什么事那么忐忑。不能让父亲发现,得快点好起来,她猛然想起每次生病父亲都让她们出汗,出身汗就好了。她就在梨园里不停地奔跑,她的腿越来越软,她非常想躺下来睡觉,但依然拼命地跑让自己出汗。

黄昏来临时,她的脑袋已经抬不起来了,她知道没扛过去。只得跌跌撞撞地回到家坐在炕沿儿上,就像遭瘟的小鸡垂着脑袋。父亲下班进屋把帽子往柜盖上一放就走过来问她:“你怎么了”?她怯怯地回答:“我难受”。父亲的眼里变出嫌弃,一字一句地说:“你们这个难受,那个难受,你让爸爸怎么办”?

这么说着他却开始在抽屉里给她找药,哗啦哗啦一顿翻,找到一片药,亲自端碗水过来,父亲已经变得心平气和了:“来,把药吃了,让你姐给你做碗疙瘩汤”。说着抬手试试她的额头,就这一下,小云泪流满面。她垂着头无言地淌泪,生怕父亲怒吼:“你嚎啥”?父亲没吼她,站在她面前。

大姐给她端来一碗疙瘩汤,满满一碗,面疙瘩上卧个荷包蛋,一片猪油里的肉在荷包蛋上。一双筷子横在碗边,这是给她的病号饭。

小云本不想吃。她想继续父亲对她的关怀,她如果不吃才能造势。她坐了一会儿,父亲鼓励她:“嘴壮点,吃完了睡一觉就好了”。小云不由自主地端起碗,不由自主地吃光了。荷包蛋好吃,猪肉好吃。这些进到她的肚子里,肚子舒舒服服的。她躺在枕头上很快睡着了。

第二天阳光明媚,她的头无比轻盈,她的病好了。她的特殊待遇没有了。不到黄昏她又成了狗崽子。

几天后二姐又病了。她病起来声势很大。盖着棉被躺在父亲的宝地——炕头。她一躺就是好几天,枕头上只露出一团黄毛乱发,被子扁得像是里面没有人,她悄无声息。

父亲一筹莫展地坐在旁边,看见谁挨近就对谁吹胡子瞪眼。二姐的枕头边放碗鸡汤,鸡汤冒着热气,父亲用汤匙搅动着叫二姐:“静啊,喝几口吧”。二姐哼了一声,像小猫儿似的很微弱。父亲去扶二姐,二姐晃悠悠坐起来,父亲用汤匙舀起鸡汤送到二姐嘴边,二姐看都不看一眼,要坐不住的样子,父亲只得帮她躺好,把鸡汤放在一边。鸡汤飘起的热气成了袅袅一缕,最后没热气了。二姐依然不动。

小云站在里间屋门口远远地望着,心想:“我不管多难受都能喝鸡汤”。在父亲没有发现她之前,她赶紧溜开了。

最后是大舅套上马车拉着二姐到镇卫生院看病。父亲坐在车上跟去了。几天后二姐从卫生院回来,她的病好利索了,她穿件新衣裳,是住院时父亲买的。她的脚下像踩着弹簧,蹦蹦跳跳地屋里屋外地溜达,几天不回家像是陌生了似的。

就在这样的亲情互动中,父亲更珍视二姐,二姐更爱戴父亲。在二姐和妹妹的脑海里,父亲是慈祥的好父亲。而小云的心里只有荒凉。她是个被爱遗忘的孩子。

她不知不觉的患上一些毛病,她在紧张的时候,不由自主地眨眼睛,再不就是吭哧,在嗓子眼小心谨慎地吭哧,她控制不住。

父亲发现了就把她叫到面前批评她:“你咋这么多毛病?你看哪个姐妹像你?你真是天上难找地上难寻。人要有毅力,改掉缺点。不好的行为没人喜欢,你再这样我就告诉你们老师,让老师同学们看看你这个好学生到底是啥样的”。

小云站在父亲面前垂着头,父亲像批评学生那样讲大道理。不时地穿插一句:“听懂了吗?”小云激灵一下子抬头怔怔地看父亲,父亲忍耐着继续说教。

快半个小时了,小云脚跟轻飘飘的,头昏沉沉的,要站不稳了,耳边是父亲的嗡嗡声。她已泪流满面,父亲的语气和缓下来,语重心长地总结:“听懂爸爸的话了吗?”小云挥泪点点头。父亲和蔼地说:“去帮你姐干活吧”。小云特赦了。

父亲说了些什么她一概没听进去。她哭不是感动而是委屈。她的毛病依然不改,父亲懒得理她了,但也更厌烦她。

在这个家里,她无比孤独,她不能像妹妹,二姐她们那样自由自在。在无限寂寞中,她找到了陪伴,那就是书籍。她家外间屋那半壁书种类繁多。摆在每一截木架上,木架订在墙上,木架下用三脚架支撑,这样一截截接到棚顶。这些书都是父亲的,有些是他从师范学校带来的,所以发黄古旧;有些是他陆续添置的,看上去比较新。

那些书随便地摆在一起,小云经常站在书架前搜寻,搜到什么看什么,所以经常是看完《红岩》接下来看《上下五千年》;看完《岳飞传》看《青春之歌》,拿到书她把自己藏到一个隐秘之地,忘我地看起来,她不能全部理解,但引人入胜的故事能给她解闷,书能让她忽略生活的烦恼,在书里她像做梦那般自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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