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2355001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068360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32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9234) "

父亲说到做到,家务活一手不伸了,并且终日面沉似水。

他把大大小小的花盆都搬到海棠树下,他的花里月季是主打,大红的,小红的,桃红的,大粉,小粉,娇黄,五彩缤纷。黄月季是极品,香气特别,沁人心脾,这黄月季也是父亲的最爱,他经常把花盆端起来细细端详。

这些花引来蝴蝶蹁跹,简陋的院落因鲜花与蝴蝶而像幅画,一幅世外桃源图画。父亲也着实变成了甩手神仙,他倒背双手握把剪刀在花间徜徉,偶尔俯下身一剪子下去便落下一段花枝,然后直起身继续欣赏,在花里徘徊经常能一下午。

他的同事们从家门口路过时总要进来看看花,进院就嚷:“王老师啊,怪不得女儿多,花儿养得这么好啊”。父亲满脸喜悦地和来人一同赏花,与人谈笑风生,那一刻看上去生活是那般美好祥和。

如果客人想带走一棵,他就慷慨地把盆赠送了。在送走客人转回身时,他又变回了孩子们熟悉的样子,愁眉苦脸外加一副漠不关心。

在外父亲赏花在屋父亲阅读。龙凤学校订阅很多书报杂志,由他经管,他也一睹为快,下班时腋下夹回一大摞,进屋往炕上一扔,晚上在灯下看到半夜。当然这些书报孩子们也都看。人手一份静悄悄地各得其所是全家最和谐之时。

但这和谐中暗流着看不见的酸楚。父亲对大姐做任何家务都不瞅不看。大姐也不向谁邀功请赏,也不诉苦求助,默默地扛起贫寒之家的所有。

大家在灯下看书看报时,大姐就着亮光干家务,她站在炕沿儿边发面,就是把玉米面用开水烫了揉匀,盖上帘子推炕梢发酵,第二天早晨烙大饼子,那是全家人的早饭。

再不就是打麻绳,她打麻绳的手艺是一绝。她站在远离大家伙儿的位置,在暗淡的灯光下,从棚顶吊下来的麻线捻起,一只手在上,两个手指搓;另一只手在下,两个手指分,上下娴熟地配合。只见下面的手指一下下往外飞,而上面捻的那端麻绳在一寸寸延长,麻绳蜿蜒着在炕上缠绕,到一定长度大姐停下来,把它们卷好,然后继续手指飞飞。她默默地捻,不知在想什么,粗糙的麻线经过她粗糙的手指,变成一条又长又光滑的麻绳。

她用打好的麻绳纳鞋底,给全家人做鞋,当然包括父亲的,她给妹妹们做新式样的鞋,她们一年四季都有鞋。暑假里大姐坐在梨园边的树下,和几个小媳妇们纳鞋底,做鞋,互相交流经验,太阳偏西了,她把鞋底和锥子用麻绳缠起来,回屋做晚饭。熬一锅大碴粥。晚饭的时候,一家人坐在桌边,咕噜咕噜喝粥,用简单的饭食供养着生命。

她家的水缸总是满满的,不是小云和二姐抬水就是大姐挑水。水井到她家三百多米。大姐挑水时最多。她把扁担两端的铁钩绾一圈勾住水桶梁,她走起来时水桶底勉强悬起来,一路磕磕绊绊,身后洒一路蜿蜒水洼。她家的水缸很高,大姐提起水桶往缸里倒水时总会把缸磕出咯吱咯吱的声音。“哗”一桶水倒进去了,再倒一桶,然后挑起空桶又出去了。

大姐用稚嫩的肩挑起水桶,挑起生活重担,抗下了三个妹妹的所有。有了大姐,妹妹们有饭吃,有衣穿,有学上;没有衣衫褴褛,没有蓬头垢面,除了清苦人生没受到影响,那是大姐用青春供养着她们,而她们的大姐才十七岁。

又过年了,正月里老姨和二姨到大舅家串门,她们在大舅家吃完了饭到小云家坐坐,老姨帮大姐做了两年棉衣后,大姐就出徒了,老姨就很少来她家。来了也从不吃饭,她不想给孩子们添麻烦。

这回两位姨姨从大舅家过来的时候,父亲也在家,大家都在家。两位姨姨就试探着向父亲提议说:“趁着正月都放假呢,让霞到我们那里呆几天吧,她平时难得有空”。父亲满口答应:“愿意去就去呗”。大姐就欢天喜地地和两姨姨走了。

大姐一离开家里就乱了套,饭没人做,炕没人烧,屋里屋外烂糟糟,父亲越来越不耐烦,每天盼着大闺女回家,每天太阳落山却不见人影。其实大姐才离开三四天。

一天徬晚二姐要关鸡架门,鸡架是倚着房子外墙垒的一个小窝棚,留个小门,当鸡进架时把小门关上,这样对鸡们的经管就算结束了。

那天所有的鸡都蹲在鸡架外面,二姐用树枝往里驱赶,前面的鸡们不情愿地往里进,后面的鸡陆续跟随着,突然前头的鸡转身往外跑,后面的鸡一阵乱叫不知所以地乱飞。这真是邪门了。鸡架里怎么了?

二姐害怕了,向父亲汇报,父亲从鸡架门往里面看,原来大黄狗在里面蜷缩着,父亲抄起锄头,把锄头杆儿伸到鸡架里搅动,想要把大黄打出来。

但大黄竟然龇牙低吼,父亲扔掉锄头,气呼呼地站起来。他打开手电往鸡架里照,大黄卧在鸡架里,两道目光坚定地对着手电,寸土不让的样子,它要霸占定这地盘了。手电一晃,见它的肚子下有毛茸茸的东西在动,那是几只小狗。原来大黄在鸡架里产子了,看样子刚生完不久!它这是给狗崽们找安身之处。

大黄从来没有窝棚,晚上找个角落一蜷缩就过夜。做了母亲它要给孩子们找遮蔽之地。但这是鸡架,它找错了地方!天色暗下来,院里的鸡挤在一处,它们也需要安身之所。鸡的价值更大!

父亲非得要把大黄弄出鸡架,他试验了好几种办法,但平时驯良的大黄着魔了似的就是不出来。父亲失去了耐心突然暴怒了,他眼露凶光,又抄起那把锄头,这回不是吓唬大黄,而是一顿疯狂乱杵,杵的那端正是铁制的锄头。

他使出浑身力气高频率地捅,铁锄头劈头盖脸地击中大黄,落在大黄的肉体上闷声闷响的反弹,大黄在里面先是吠叫,接着是哀嚎,哀嚎声越来越弱,后来无声了。父亲依然在杵,他发疯了!鸡架里无声无息,只听噗噗之声。

他终于停下来喘粗气,用锄头把大黄勾到鸡架门口,弯下腰拽,大黄被拖到院里,它的嘴巴流出的血粘满了泥土,它的眼睛睁得大大的,定定地瞪着,它的头上,肋骨上和腿上一道道口子和窟窿,血液顺着毛还在往外渗。一身漂亮的黄褐色毛染红了。

它的肚子瘪瘪的,两层皮要贴在一起,但两排乳房鼓胀着,那是为哺育孩子做的准备。它刚生完狗崽,还没来得及喂奶,就被主人活生生打死了!

二姐用电筒往鸡架里照,在鸡架角落里有四只小黄狗挤成一团,它们完好无损。是它们的母亲用身躯把它们挡在了身后。

父亲好像也冷静下来,眼前的一幕任谁都不会无动于衷。他小心地弄出狗崽,二姐把它们抱到屋里,它们互相挤着,仰着脸向四处探寻着。它们还没睁开眼睛,却永远看不见母亲了。

那一晚,小云翻来覆去睡不着,她吓坏了。她的脑海里闪现出夏天被摔死的小猫,又闪现着父亲杵死大黄时狰狞的表情,她觉得父亲恐怖极了!

正月十六那天徬晚,二姐和妹妹出去了,哥哥也不在屋,外间屋地散落着一些苞米杆子,父亲准备烧炕。屋里因为开了几次门,热乎气儿一点没有了。

小云瑟瑟发抖地坐在炕上,这时大姐回来了。她从门外走进来,头上包块新围巾,两手捧着两瓶罐头,她讨好地把罐头抱得很高,想要父亲看到:你看,我带礼物回来了!她一边走一边心虚地解释说:“我二姨留我过完十五回来,我要早回来她非得说,这才五六天家里能怎么的”?

父亲杵着烧火棍恶狠狠地盯着大姐,从她进屋盯到她从眼前经过,大姐低眉顺眼地朝里间屋走,父亲突然一把拽住她的后衣领,大姐冷不防向后倒退,脚踩在苞米杆儿上打着趔趄。父亲又狠劲往前一推搡,大姐身体向前扑,脸朝下重重地摔在苞米杆儿上,两瓶罐头嘭的摔在地上,都碎了。

淡黄色桃块洒了一地,大姐在苞米杆儿上爬了两下才爬起来。她一声不吭地进了里间屋。小云从炕上站起来,她目睹了整个过程,她看见大姐扑在苞米杆儿上的背影,这是怎样的背影啊!那么触目惊心。

父亲扯起喉咙对着里间屋门破口大骂:“你们这些狗崽子,没有我你们就得要饭,就得饿死,没心没肺的狼崽子。你们姨姨不是挑唆你们吗?我看谁还敢去?谁去打折谁狗腿”。

大姐坐在里间屋泣不成声,用新围巾蒙着脸。三个妹妹避猫鼠似的远远地躲着大姐,没谁安慰她一句话:"大姐,你别哭了”。没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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