array(5) { ["chapterid"]=> string(8) "42354974" ["articleid"]=> string(7) "6068360" ["chaptername"]=> string(8) "第27章" ["content"]=> string(10483) "

父亲的同事秀春老师住在学校墙外。她是个老高中生,已在龙凤小学当社办老师很多年。

她有三十七八岁。还没结婚。是群众口里的“老姑娘”。

她梳条过衣边的大粗辫子,只一根大辫子,规规矩矩在垂在后背上。她一根刘海不留,发际线处的头发稀薄中已有少许白发。她的脸庞端庄宁静,鼻梁上,额头上细碎的皱纹使她看上去不再年轻。但干净得体的衣装,还有修长挺拔的身板,以及彬彬有礼的谈吐,又令人能感觉到她保持着女孩家那份矜持。

她的筒裤两条裤线总是笔直的,她的衣领整洁中总变化点小心思。她非常爱护她的大辫子,经常换着花样编结,有时是三股辫,有时是四股辫,哪种编法都光滑柔软,大辫子就像她青春的象征,她必须牢牢抓住。

她教全校自然,美术,这些课堂包括音乐课学生们从来不重视。那个音乐老师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,她这样弹压吵嚷:“我看谁还说话?显你们牙白啊”?男生们接话说:“嗯呐。我牙白啊”。音乐老师气得不知往下说什么了。她的课堂闹哄哄的。

秀春老师从来不这样贫嘴。她的嘴唇反倒总轻抿着,不说一句废话。她淡定地扫视谁一眼就可以,或者平静地说:“你注意听我讲什么了吗?还不看书”!说话的那人赶紧闭嘴低头装模作样地看书。学生们在她面前领教了什么叫不怒自威。

全校学生们都上过秀春老师的课,谈不上喜欢她,但都敬重她。高年级的女生们有时好奇地议论:“咦?她咋不结婚呢?她那么严肃一定没人喜欢她,和她过日子太乏味”。

有掌握典故的人 接茬说:“我妈说和她是小学同学,我妈说她眼眶子高,农民不嫁,有工作的还嫌弃她是社办老师,就这样高不成低不就把自己耽误了。再说,咱们这附近哪来又有工作又那么大岁数还没结婚的男人?”说到这里女生们很老成的样子摇摇头。

小云听见大家这样评论秀春老师,心里很不爽。因为她觉得秀春老师可不像外表那样刻板无趣。她内心肯定有个美好的憧憬,所以才不将就。不信就看看她的大辫子!心里没风景如何把大辫子编得那么美?

小云的判断是对的。秀春老师不但内涵丰富还是个细腻善良的人。

一天,秋寒加上饮食不调令父亲的胃病犯了。他有胃疼的老病根。母亲在世时他一犯病,母亲就给他吃小灶,用粮店领回的细粮给他单独做份饭。母亲离去后谁管过他胃怎么样?有口饭吃就不错了。

那天上班路上他就走得很慢,在学校勉强上完课捂着胃回到了办公室。疼痛难忍他就拉出抽屉顶在胃部趴在办公桌上。这样舒服一点,他就那样趴了一节课,他在像每次那样硬抗。

他趴在办公桌上,头发很长凌乱地散开,那件发白的蓝色中山装遮蔽着他瘦骨嶙峋的肩甲。那件衣服显得那么空绰。

同事们在他桌边来来去去,没有谁问他怎么了。在同事们眼里父亲是个可怜人,他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拉扯着五个嗷嗷待哺的小兽,这种生活漫长无尽头,旁观者看着都喘不过气来。他的艰难明摆着,无人能帮上忙,所以同事们也没办法也就不理会了。

他昏沉沉地似睡非睡,幻想他的手边放过来一杯热水多好啊!热乎乎地喝一杯水一定能缓解痉挛,但他懒得起身去弄。朦胧中好像真的有杯水在冒热气,热气飘到他的鼻翼了,还有人轻轻地碰碰他的肩膀,父亲头晕眼花地抬起头,模糊中一张脸渐渐清晰,那是一张善意的脸带着一双关切的眼睛。

是秀春老师!她正站在父亲面前,她把一包药放在水杯边,轻声说:“王老师,这是胃药快点吃了吧”。然后她就走回座位。

看不见父亲的表情。这酸楚孤独的人生里这个男人饱尝了个中滋味,这杯热水这包胃药一定令他感动了。但他什么也没说。他,能说什么呢?

冬天的农村吃两顿饭,师生下午两点多就放学。父亲学校总共十二三个老师,有脑瓜活络的男老师就和校长算账:“校长你看咱校资金有点结余,就用那钱改善一顿伙食呗,大家肚子里没油寡水的”。校长经不住磨叽就答应改善。

于是工友的灶台炖上了两只鸡,有时两只鹅。一冬天能有几次这样的改善。

几个女老师提前下厨炖。秀春老师小心翼翼地帮厨,摆桌。办公桌当餐桌,饭盒当饭碗。下班钟声一响大家就围拢一圈享受饕餮盛宴。

三点多钟时夕阳西下,大家肉足饭饱,纷纷起身回家。工友的锅里还剩些肉。秀春老师拿过父亲饭盒大大方方地盛了一些肉,递给父亲说:“孩子们还没吃饭吧?正好剩了一些,带回点给孩子们”。

父亲早就瞥见锅里剩了肉,但不好意思自己盛,正好有人盛了也没推让就接过饭盒。他的孩子们肚里早都没油寡水了。

他抱着饭盒一路上兴冲冲地赶回家,进屋就打开盒盖,满满登登一盒肉。他对围过来的孩子们激动地说:“加点土豆炖上,够你们吃一顿了”。

那个冬天有几次暮色苍茫了还不见父亲回家,姐妹们已经有经验了,二姐在屋地来回蹦跶,充满信心地说:“爸他们肯定会餐了,咱们又有好吃的啦”。

暮色渐暗中,父亲乐呵呵地推门进屋,果然抱着饭盒。那盒肉是惊喜亦是人间暖情。

可是有一回父亲晚归却没有带好吃的。依然是暮色苍茫时分,他回来了。喝了酒,看上去已醉了,扶着门框脚底下飘悠悠地迈了好几次才跌进屋。

他踉跄着一头倒在炕上,含糊不清地说:“今天随礼了,秀春结婚喝喜酒”。二姐马上给他端来一杯水,“爸你喝水吗”?父亲好像没听见,但却接着和二姐聊起来。

他说:“找的什么玩意儿?那男人有人样吗?白瞎她那人了”。小云她们这才知道秀春老师结婚了,父亲随礼喝喜酒了。父亲见证过那么多婚礼,从没发表任何看法,这一次他破例了。

小云心里很失落,像丢失了一件宝贝。她心目中圣洁的秀春老师怎么能结婚呢?她应该永远那么清傲地单身。把美好定格在永恒里。

她想象不出秀春做新娘的样子,脑海里突然浮现出秀春的嫂子,那个胖墩墩的小老太。她经常把肥脸和软胖胖的上半身趴在墙头上破口大骂学生们:“哪个兔崽子往院里扔泥块了?看我抓住你不把脑瓜卵子打出浆”。骂够了她就从墙头缩回去了。

秀春父母早已去世,她虽说还住在自己家,但和哥嫂一起,嫂子生了一群孩子,对秀春不出阁早都牢骚满腹,毫不避讳地和邻居嚷嚷:“她再不嫁出去我就熬死啦”。她嫂子千方百计地要把这个小姑嫁出去。

现在秀春老师果然嫁出去了。看起来嫁得挺好。那男人省会的,年龄四十来岁关键也是未婚。

秀春嫂子改了口风逢人便说:“她那么大岁数了还找个城里人,烧高香啦”。

秀春婚后三天回“娘家”时她哥嫂盛情款待。把新姑爷让到炕头坐,那是上宾之座。因为做了很多佳肴灶台烧了很多柴,所以炕头热得烙屁股。

新姑爷先是在炕上直颠屁股,后来忽地站起来,在炕头来回跳脚嚷嚷:“这没法坐啦”。他居高临下地扫一眼,发现了办法,对嫂子说:“去把你家枕头拿来给我坐”。

于是他坐在两个枕头上,高高在上,说话时他耷拉着着眼皮就可以,哥嫂得抬着脸看他。

秀春是社办老师不能调工作。她结婚后进了城就等于放弃了工作,她不再是老师,当了一个家庭主妇。

一天小云去办公室送作业本,几个女老师正在闲聊,正好聊到秀春。

音乐老师撇着嘴说:“秀春嫁的那也叫城里?在郊区一个小破房住,关键还不是她和丈夫一家住,是和丈夫哥哥一家住。据说是那个男人父母留下的老宅,哥两个各住一间,共用一个厨房,轮流做饭吃”。

她们一阵唏嘘,想象不到矜持甚至有点洁癖的秀春如何过那种日子的。自从那以后小云没再听人提起过秀春。她在校园里消失了,她的身影还有她的大辫子。她带走了人们对她的回忆,她淡出了人们的生活。

差不多一年后,一天下午,父亲下班进屋时带着余怒,把大家吓了一跳。

他摘下帽子摔在柜盖上,大骂:“什么哥嫂!人没了一声不吭就拉回来埋了?不查查咋就喝药了?没憋屈事能喝药”?

姐妹们一脸懵不知怎么回事,不敢乱问。过一会儿父亲的一个同事来了,他是路过来看花的。他们谈起的话题正是父亲生气的原因。原来秀春老师去世了!喝毒药死了!生完小孩刚出满月。生的是个女儿。

冒着高龄产女的生命危险逃过一劫,却在刚出满月自杀了!这个消息就像个闷锤忽通一声重重地落在小云心口。

父亲同事说:“她那么心高气傲的人哪受得了那些埋汰事!她坐月子,男人嫂子把洗脸盆放她屋椅子上洗脸,水溅得到处都是,提意见就炸;那家俩孩子哐啷啷乱跑乱动,那家嫂子也不管。那哥嫂明摆着变花样赶走她们。可是她们出去住哪里?她男人从不帮她,这回还打了她。她一定是绝望了,没盼头了。那小婴儿也是可怜,出生就没妈,能不能活下去都不一定。哎,白瞎秀春了挑了半辈子,栽到这畜生人家”。

父亲反倒不说话了,不停地长吁短叹,像要把闷气吐出来。

埋葬秀春的有她哥嫂,还有学校男同事们。那个男人没来。秀春的墓很简单,在荒野里一个土堆。也许若干年后就 淹没在荒草里了。

这世上父亲失去了一位好同事,好朋友,小云失去了一位难忘的老师,秀春老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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