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小云她们屯叫什么名?原来叫“榆帐子”。 她第一次听说自己屯名时觉得又好笑又好玩儿。

她们那里把篱笆墙叫帐子。那么榆帐子的意思就是榆树做篱笆呗。她的脑海里出现这样的画面:榆树丛围绕成一座院落,院里一户人家安营扎寨,这是此地第一家开荒户。因为她脚下的土地二百年前一片荒芜,闯关东的人们开垦出村屯来的。

如今榆树帐子哪去了?那人家哪去了?难道就是本屯张姓吗?她没调查过,现在的张姓后人自己都说不清。小云知道的周边地名越来越多,都能赋予她无穷想象。

父亲最开始工作的地方叫糖房;现在工作地叫龙凤沟;小云家后屯叫尹家窝堡;前屯叫马架子;东屯叫杏花沟,杏花沟的东屯叫九棵柳。诸如此类的地名默默地诉说着小屯的历史。

小云纳闷她们屯为什么不叫梨花沟?因为房后是一片大梨园。她给自己的解释是榆帐子的先民后来才种的梨树,他们看到梨花开了吗?而榆帐子的后人正在享受梨园的荫蔽。尤其是孩子们,太爱梨园了。

梨园深处人迹罕至,靠近屯里的是孩子夏季的乐园。梨花启动梨园的狂欢。黑黢黢的老树枝缀满了簇簇团团的梨花,如雪,如云,如霞。几百棵像约好了似的,几日内你争我赶地怒放,遮天蔽日,暗香默默。当第一瓣落花飘下,所有的花又争起来纷纷辞行,漫天飞舞的花瓣雨几日不绝。风起时,飘向田野,飘向远方,一缕香魂远走天涯,和白云一起化作蓝天的游子,从此无忧地遨游寰宇。

而梨树枝头新叶片片,很快绿成汪洋。叶间小梨串串,曾经梨花似雪的繁华好似不曾来过。小云真想问问:“叶与梨啊,你们想梨花吗?”。

梨园的变化与孩子的作息是同步的。当性急的山梨开始“掉蛋”时暑假开始了。梨园里孩子骤然增多。

山梨是一种早熟的酸梨。微风轻拂吹断蒂把,山梨就这样“掉蛋”了。小云她们发明一种“掉蛋梨”的吃法,先把梨捏软,然后拔掉蒂把儿,蒂把处出现个小洞,允吸小洞,酸甜的梨汁很快吸光,剩下的空壳就扔掉了。

除了山梨,还有白梨,秋梨,香水,八里香,葫芦巴子,红宵,八楞子,花盖儿,这些名字都是大人告诉下来的。人们准确地知道哪棵树是什么梨。白梨和秋梨最多。其他的每种一两棵,属于稀有品种,也是最好吃的。名称不同味道也不同。这些未经改良的梨给榆帐子的孩子们带来无限满足。

为了防备有人偷梨,大队派来个老头看守梨。孩子们叫他老园管儿。老园管儿在梨园中间盖个土坯房,他就安营扎寨住下了。他还狡猾地盖个“别墅”——在离屯里最近的地方搭个蒿草窝棚,这个窝棚像个哨卡定在住户集中处。

老园管儿常拄着拐杖虎视眈眈地站在窝棚前。有时他消失不见了。不知在哪个住所藏着。随着梨园香气越来越浓郁,孩子们顾不得他在哪里了。有能耐的就大显身手。

燕子就是这方面的女侠。她在白天踩好点儿,夜深人静时,开始特殊装备:穿件父亲的大衣服,用腰带把衣服勒紧。像个飞贼悄悄地溜进梨园,匍匐着摸到白天看准的树,蹭蹭几下就爬了上去。她摘下稀有品种红宵,揣进怀里,怀里鼓鼓的实在装不下,才溜下树,她捧着圆鼓鼓的肚子神不知鬼不觉地回家了。

她如法炮制,把梨园的稀有品种摘个遍。像她这样的身手不止她一人,她摘完了,别人也会摘,这样不出几天,稀有品种就光了。

但这样的做法也有一弊,如果老园管儿守株待兔,那树上的就被翁仲捉鳖。但这样的情况很少,不过也有,被大家当做笑话讲。

说谁谁家一个半大男孩就被堵在树上跑不掉了,他抱着树干和老园管对峙半宿,老园管儿坐在树下得意地说:“有种你这辈子别下来”。树上的一声不吭寻找机会,老园管儿一不留神,那男孩爬下树跳下地撒腿就跑,战利品一个不少带回了家。

老园管儿毕竟老了,怎么能追上小伙子?得,白蹲了半宿,最后还是没捉住。

上树偷的是铤而走险的冒险家,更多的孩子没这本事和胆识,更多的是打梨。

探明老园管儿在土坯房睡觉时,就在窝棚这边打梨,像是发暗号似的不一会都出来了。大家默契地互不干扰,只有石块震荡枝杈的声音,还有梨子摔地之声,把满地梨捡起来用衣襟兜着送回家。返回来再轻装上阵。

不断摸索中小云练就了稳准狠的技术,她掂量一下手中石块,瞄准一根软枝,枝上挂着一串大白梨,她朝软枝根部投出石块,力度适中地砸中根部,那软枝突然摇晃起来,梨子一个不剩的全部掉落,她追着捡起来兜好,腾出右手朝着另一个枝条投石,几乎百发百中。几下子衣襟就兜不住了。她撒开腿跑回家,把梨倒进盆里再飞回来。

所有人都打疯了。突然有人大喊一声:“老园管来啦”。小云也不抬头把最后一个梨捡起,又把石块捡起来飞回家门。

孩子们瞬间销声匿迹。老园管儿把拐棍横在手里疾行过来,对着屯里方向骂着:“小兔崽子们,我他妈滴刚坐下”。满地落叶断枝,还有摔碎的白梨,好多墙头后都有双眼睛盯着老园管儿往哪里走。

小云躲在柴垛后屏住了呼吸,老园管儿骂了一圈往回走了。她松了口气,这才发现自己紧紧地攥着衣襟,握着石块。衣襟里兜着梨,那石块是她的称心武器,用它打下多少梨,她都数不清了。

她把石块藏好。以后还得用呢。她 兜着梨兴冲冲地往屋里走,迎面看见父亲,父亲责备地看她一眼批评她:“梨还没熟呢,就知道祸害人”。小云赶紧溜回屋。把白梨放一起。哈哈,一大盆啊。够吃几天了。

一天小云和父亲从梨园穿过,父亲对小云谆谆教导:“瓜田不纳履,李下不整冠”。小云目不斜视地跟在他身边,他们经过老园管儿的土坯房,老园管儿站在门口对父亲夸赞:“王老师家孩子们都那么文明,从没见过哪个出来祸害梨”。父亲礼貌地和那老头打完招呼,意味深长地看了小云一眼。小云明白了,以后打梨还得防着父亲,家里又出现个老园管儿,两下堵截打梨的难度变大了。

梨树成熟的越来越多,一天大队来人下梨了。

那伙人大摇大摆地在树下挑选。他们有专业道具,是一面大块帆布,中间露个圆窟窿,几个人扯着帆布边角,有一人爬到树上踩着树枝摇晃。熟透的梨纷纷落下掉到帆布单上,扯帆布的人抖动着帆布,梨就滚向那个圆窟窿,从窟窿落到地面,梨就不受伤了。专门有人捡梨装进麻袋。

他们就像强盗,把盛夏果实一网打尽,满满的装了一大车扬长而去。地面落满了残枝败叶,一些不入眼的梨零星散落。

梨树突然空了,整个夏天遮天蔽日的茂盛透亮了,偶有几个幸存的梨挂在枝头,梨树像是遭遇一场洗劫,没有回过神来,孤单地发愣。

运走的梨不知去向,梨园是大队财产,但屯里人从来没获得过梨园带来的福利。孩子们多亏偷过一些,否则梨园提供的水果白白被掠夺去了。

秋梨是梨园最后的守候。最不起眼的它们坚持到最后,石头般紧密的果肉在风吹雨打中酝酿柔软。秋阳把果子晒红了,秋霜把果子打脆了,下场秋雨就会落一地。大队来不及组织人马下梨时,秋雨频频,梨落阵阵。而捡梨是谁也管不着的。

大清早是捡梨的黄金时分,窗户刚透亮,小云和二姐一下子醒了,穿好衣服跳下地抓起筐就往外跑。她家院门外就是小梨园,梨园里幽暗寂静,落叶铺了一层,黄的红的也有绿的,她俩各挎个大筐,冻得瑟瑟发抖往园里走。

梨园深处已经有人影晃动,有人比她们更早,这把她们的竞争意识激发了,赶紧踏着落叶寻找。落叶还在纷纷飘落,落在肩头,落在头发上,突然有个东西砸在脑袋上,一看是个又红又圆的秋梨,赶紧捡起来放筐里。

梨园光线亮些了,她们也适应了落叶五彩缤纷的干扰,就在落叶间三步一个,五步一簇,都是梨!顺着一个方向不抬头地走,不知不觉就走出很远,筐沉甸甸的,园里越来越亮,人越来越多,就像海边人在赶海,山里人在寻宝,而她们在捡梨!

筐沉得拎不动了,梨也不掉了,她们也打道回府。

几番辛苦捡回的秋梨不能一口气都吃了,得存起来冬天吃。她们在菜园里挖个坑,里面铺层香蒿,把秋梨小心地摆在香蒿上,最上面用香蒿覆盖,香蒿上可以随意地堆柴禾。

一个果窖就建好了。像松鼠似的把过冬的水果储藏在地下。下霜上冻落雪都不怕,十一月以后,屋外雪花飘飘时,是吃冻梨的时候。

来到果窖前,手刚一拨动,香蒿的味道就扑来,整个果窖香喷喷的。伸手摸出几个冻梨来,然后遮盖好洞口。冻梨经过缓冻变黑了,可以带着冰碴吃,也可以化软了吃,经过寒冷的淬炼,秋梨酸中带甜,闻味道就能口舌生津。

村里人把这时的秋梨叫“冻秋子”。冻秋子是陪伴最久的梨。而这时的梨园光秃秃的,落雪一层又一层,梨园睡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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