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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色下的桃源,安静得有些不同寻常。那群刚刚还在为“观景茅房”的设计吵得热火朝天的战神后裔们,此刻都聚集在了古桃树下,鸦雀无声。所有人的目光,都集中在沈清棠和楚慕寒的身上。那片落叶带来的讯息,如同无形的涟漪,已经扩散到了每一个族人的心中。他们“看”到了那座被围困的大营,“听”到了那位方先生绝望的叩问,也“感受”到了那三十万战士,在死寂中等待黎明的悲壮。气氛,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这和上一次枯水村的情况,完全不同。枯水村的村民,是弱者,他们面对的是天灾般的无情法则,拯救他们,是一种毫无心理负担的“行善”。可这一次,他们面对的,是战场。是两个国家,两个种族之间的生死搏杀。是一方注定要被“天道”所淘汰的命运。更重要的是,所有人都清楚,这是一个饵。一个由那个冰冷的“新房东”,亲手抛下的,带着倒钩的香饵。“不能去。”大祭司率先开口,声音沙哑而沉重。他花白的胡须,在夜风中微微颤抖,眼中,是万年岁月沉淀下来的理智与警惕。“女王陛下,王。这是一个陷阱,一个再明显不过的陷阱。我们一旦出手,就等于是在向新天道宣告,我们有能力,并且有意愿,去干涉它所制定的‘定数’。它正愁找不到我们这堵‘墙’的门在哪,我们不能自己把门打开,还铺上红毯,欢迎它进来啊!”他的话,得到了不少年长族人的认同。他们被囚禁了太久,对“自由”二字,看得比性命还重。好不容易有了桃源这一方安身立命之所,他们绝不愿意,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凡人,去冒任何可能导致家园覆灭的风险。“祭司大人说的对!”一个战士附和道,“那些凡人,打来打去,今天你死,明天他亡,本就是常事。天道让谁赢,就让谁赢呗,关我们屁事?咱们好不容易能过几天安生日子,可不能瞎折腾了。”“你放屁!”猴子第一个跳了起来,脸涨得通红,“什么叫关我们屁事?那可是三十万条人命!就因为那个狗屁天道觉得他们‘没价值’了,就该死吗?那跟咱们当年,被老天帝那帮杂碎判定为‘异端’,要关进笼子里,有什么区别?”“这能一样吗?”另一个战士反驳,“咱们是神族!他们是凡人!凡人生死,自有轮回,我们插什么手?”“神族怎么了?神族就不是爹生娘养的了?”猴子不甘示弱地吼回去,“王刚刚才说过,我们新的‘道’,是守护!现在,有三十万条命摆在眼前,我们扭头就走,这算哪门子的守护?守护个茅房门吗?”“你……”那战士被噎得说不出话,气得脸红脖子粗。一场关于“茅房朝向”的争论,刚刚平息。一场关乎全族“道”之走向的,更激烈的争论,已然爆发。一方,是饱经沧桑,求稳怕乱的“保守派”。另一方,是以猴子为首,刚刚从“通下水道”事件中,找到了全新存在感和荣誉感的“激进派”。他们就像两种截然不同的火焰,在这片小小的桃源里,剧烈地碰撞着。沈清棠没有制止。她只是静静地听着,看着。她在看这些族人,在经历了万年的囚禁,和短暂的自由之后,内心里,究竟在想些什么。他们的争吵,看似混乱,实则,暴露了战神一族最核心的矛盾:那份根植于血脉的,好战、好斗、不服天地管束的“本性”,与那份被囚禁万年后,对“安稳”与“家园”的极度渴望,两者之间的冲突。楚慕寒也没有说话。他只是站在沈清朝身侧,那双深邃的眼眸,平静地注视着这一切。他的存在,本身,就是一种无形的威慑,让这场争论,虽然激烈,却没有失控。终于,大祭司将目光投向了沉默的楚慕寒。“王,您……您的意思呢?”在他看来,女王陛下心善,容易被情感左右。但王,曾经执掌神魔之力,见惯了生死浮沉,他的判断,应该会更理智,更冷酷。楚慕寒的视线,从争吵的众人身上移开,落在了那朵新生的,带着金色光晕的“人间之花”上。他凝视了那朵花许久,才缓缓开口。“我曾以为,力量,就是一切。”他的声音,不大,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,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。“我曾为神,以天条为准绳,审判三界,自认公允。我曾为魔,以欲望为食粮,颠覆乾坤,自认逍遥。我站在过秩序的顶端,也坠入过混乱的深渊。我杀过的人,比你们见过的,还要多。”他平静地陈述着,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发自灵魂的寒意。那是真正从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存在,才能拥有的气魄。“但后来,我发现,我错了。”他的目光,转向了沈清棠,那股寒意,瞬间消融。“我所执着的‘秩序’,和所沉溺的‘混乱’,都不过是镜花水月。真正让我从一片虚无中,重新凝聚起神魂,找回自己的,不是力量,不是法则。”他顿了顿,看着沈清棠的眼睛,无比认真地说:“是你。”“是你被背叛时的恨,是你守护族人时的爱,是你面对绝境时的不甘,是你获得新生时的喜悦。是你身上那份,哪怕被碾碎成泥,也要在泥土里重新开出花来的,不讲道理的‘真实’。”“这,比我所见过的任何力量,都更强大。”他说完,重新看向众人。“所以,现在的问题,不是救,还是不救。而是,我们,想成为什么?”“是想成为一群,守着一座孤岛,在担惊受怕中,慢慢遗忘自己是谁的囚徒?还是想成为,一群能够将这种‘不讲道理的真实’,像播撒种子一样,洒向那个冰冷世界的,守护者?”他的话,没有直接给出答案,却比任何答案,都更加振聋发聩。猴子等人,眼中迸发出炽热的光芒,仿佛找到了最坚定的信仰。“守护者!我们要做守护者!”而那些主张求稳的族人,也陷入了沉思。是啊,他们是战神一族。让他们像一群惊弓之鸟一样,躲在这桃源里,苟且偷生,这真的是他们想要的吗?就算能安稳一时,可万年之后呢?他们会不会,又变回了凌霄殿废墟上,那群除了打架斗殴,再也找不到任何存在意义的行尸走肉?大祭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,脸上的皱纹,似乎都舒展了开来。他对着楚慕寒和沈清棠,深深一拜。“王,女王陛下。老臣……明白了。”争论,在一种奇妙的氛围中,达成了统一。所有人的目光,再次聚焦到了沈清棠身上。这一次,那目光中,不再有迷茫和争执,只剩下全然的信任与追随。沈清棠笑了。她等的就是这一刻。一个族群,只有在思想上,真正拧成了一股绳,才能爆发出最强大的力量。“既然大家都同意要‘接单’,”她环视众人,唇角勾起一抹熟悉的,带着三分戏谑七分强势的弧度,“那接下来,我们就得好好合计合计,这笔‘生意’,该怎么做。”“直接杀过去!把那些什么北狄蛮子,杀个片甲不留!”一个年轻战士,立刻热血上头地喊道。“蠢货!”大祭司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,“你这是去救人,还是去捅马蜂窝?我们一动用神力,新天道的核心警报,怕是都要拉响了!”“那怎么办?”众人又犯了难。上一次,是“通下水道”,这次,总不能是去“人工造雾”吧?这业务范围,也太广了点。“所以说,”沈清棠伸出一根手指,轻轻摇了摇,“我们不能用我们自己的逻辑,去解决问题。我们要用‘房东’的逻辑,去解决问题。”“房东的逻辑?”众人一脸茫然。“没错。”沈清棠的眼中,闪烁着慧黠的光芒,“我们的‘房东’,那位新天道,它最在乎的是什么?”“最优解!”猴子抢答道,他已经能熟练运用这个新学到的词汇了。“对,就是‘最优解’。”沈清棠点头,“在它的计算中,让北狄获胜,是‘最优解’。所以,它会排除一切可能影响这个结果的‘变量’,比如,方知拙的智谋。”“而我们要做的,不是去强行改变这个结果。我们要是去……给它提供一个‘更优’的解。”“更优的解?”大祭司的眼睛,也亮了起来。“它认为北狄赢了,能换来三百年稳定。那我们就让它看到,如果大夏赢了,能换来五百年,甚至一千年的,更高质量的稳定。当一个新的,回报率更高的‘方案’出现时,一个绝对理性的‘系统’,会怎么选?”这个问题,不需要回答。众人心中,已经有了答案。它会毫不犹豫地,选择那个“更优”的方案。甚至,为了达成这个新的“最优解”,它会反过来,去帮助之前它想要抹除的“变量”。“这……这怎么可能?”一个战士喃喃道,“大夏内部腐朽,这是它算出来的,咱们怎么可能凭空变出一个千年盛世来?”“我们不需要真的去创造一个千年盛世。”楚慕寒接过了话头,他的思维,与沈清棠,早已同频。“我们只需要,让它‘相信’,这个千年盛世,有极大的‘可能性’会出现。”他的手指,在虚空中,轻轻划动,一个简易的沙盘,在众人面前浮现。“新天道的情报,来源于对整个三界气运、地脉、人心的宏观扫描。它的判断,基于庞大的数据,但数据,是可以被‘污染’的。”“比如说,”他指向沙盘的一角,“北狄人性单纯,但也意味着,他们的文明,极度排外,且缺乏创造力。如果,在北狄的后方,出现一个更野蛮,更强大的,信奉着毁灭与混乱的新兴部落呢?”“再比如,”他的手指,又点向代表大夏的区域,“大夏的腐朽,根源在于阶级固化,资源被少数人垄断。如果,出现一种全新的,高产的,足以让所有平民都能吃饱饭的农作物呢?如果,出现一种足以颠覆现有权力结构的,全新的思想呢?”一个又一个“如果”,从楚慕寒的口中说出。众人听得目瞪口呆。他们仿佛看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,正在缓缓张开。这张网,不去对抗天道,而是要将天道,也一并网入其中,让它成为自己棋盘上的一颗子。这已经不是“通下水道”了。这是……这是在给天道,重装系统啊!“可是……王,我们上哪儿去找那些东西?”猴子结结巴巴地问,“什么新兴部落,高产作物,全新思想……这不都是凭空捏造吗?”“谁说要凭空捏造了?”沈清棠笑了,她走到那棵古桃树下,轻轻抚摸着那朵金边的“人间之花”。“信念,本身,就是一种力量。一个人的信念,可以开出一朵花。那三十万人的信念,一个国家的信念,汇聚起来,又会是什么?”她抬起头,看向众人。“我们不需要去创造。我们只需要,去‘点燃’。”“大祭行,你和几位长者,负责推演天机,找到北狄后方,那个最有潜力,也最混乱的部族。我们要送给他们一个‘神’,一个信奉着杀戮与毁灭的,伪神。”“猴子,你的任务最重。你要去大夏的都城,找到那些最失意的文人,最底层的工匠,最不甘的农夫。我不需要你做什么,我只需要你,把一些‘故事’,像讲评书一样,散播出去。”“什么故事?”猴子问。“就讲,一个遥远的,叫‘桃源’的地方。那里,人人平等,耕者有其田,工者有其器,学者有其道。那里,没有皇帝,没有贵族,只有一个爱种桃花的女君,和一个爱给她剥桃子的伴侣。”“至于其他人,”沈清棠的目光,扫过那些跃跃欲试的壮汉,“你们的任务,是去‘旅游’。”“旅游?”壮汉们面面相觑。“对,去游览大夏的名山大川。只不过,你们在‘旅游’的时候,可能会‘不小心’,遗留下一些东西。比如,几颗来自桃源的,稍微改良了一下,产量高了那么几十倍的桃核。或者,‘不小心’,在某个铁匠铺,画下一张结构精巧的,可以提高耕作效率的农具图纸。”一个周密而大胆的计划,在沈清探的叙述中,缓缓成型。每一步,都像是在刀尖上跳舞。他们不直接干涉,不使用神力,只是像一阵风,吹动了无数颗蒲公英的种子。这些种子,会落在哪里,会长成什么样,他们不知道。但他们知道,当成千上万颗种子,同时开始发芽时,那片原本被天道规划得整整齐齐的“花园”,就再也不可能,回到原来的样子了。而那个冰冷的“系统”,在检测到无数个新的“变量”同时出现后,它那套关于“最优解”的算法,必然会陷入一片混乱。到那时,为了维持系统的稳定,它只能被迫,重新进行计算。而那个被围困在断魂谷的,小小的“变量”,方知拙,就从一个“待删除的BUG”,变成了一个在系统混乱时,维持局部稳定的,不可或缺的“防火墙”。“这……”大祭司听完整盘计划,倒吸一口凉气,喃喃道,“这哪里是瞒天过海,这分明是……偷天换日啊!”楚慕寒看着沈清棠脸上那自信而狡黠的笑容,眼中,满是纵容与欣赏。他知道,他的小狐狸,回来了。那个敢于将天地都当做棋盘,将神佛都视为棋子的,独一无二的沈清棠。他握住她的手,只说了一个字。“好。”桃源,再次行动了起来。这一次,不再是为了一个村庄的存续,而是为了一个国家的命运,为了三十万人的生死,更为了……他们自己选择的“道”。一场针对“天道”的,史无前例的“认知作战”,悄然拉开了序幕。而此刻,远在凡间,断魂谷大营。身心俱疲的方知拙,靠在椅子上,沉沉睡去。在他紧锁的眉心,似乎有一丝微不可察的,暖意,一闪而过。他做了一个梦。梦里,没有绝境,没有死局。只有一片,望不到尽头的,灼灼盛开的桃花林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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