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，调研组要去最偏远的坳背村查看危房改造和饮水工程进度。路况不好，中巴车无法通行，只能换乘摩托车。调研组里几个年轻科员看着颠簸泥泞的土路，面露难色。
沈砚没有任何犹豫，利落地跨上了一辆摩托车的后座，对车主点了点头。他看向林溪，语气平淡：“林助理，你坐另一辆，带路。”林溪抿了抿唇，也跨上了另一辆车。
山路崎岖，摩托车颠簸得厉害。沈砚坐得笔直，双手抓着后座的铁架，尽量保持着身体平衡和距离。林溪则在前面那辆车上，被颠得东倒西歪，不得不偶尔扶住驾车老乡的腰。尘土飞扬，扑了人满头满脸。
在一个急转弯处，林溪的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石头，车身猛地一歪。她低呼一声，下意识地抓紧。几乎同时，她似乎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短促的“小心！”，但被摩托车的轰鸣和风声掩盖，听得不真切。
她稳住身形，回头看去。沈砚的车跟在后面，他依旧保持着那个笔直的坐姿，只是镜片后的目光正牢牢锁着她这边，眉头微蹙，直到确认她无碍，才几不可察地移开视线，看向别处。
那一刻，林溪忽然明白了。那不是疏离，而是他必须维持的客观与公正；那不是冷漠，而是另一种更深沉的、克制的关注。他不能表现出任何偏袒，因为他的每一句评价，都关系到红岭能否真正抓住这次机遇。他指尖或许也沾染了这山路的尘土，但他必须让自己看起来一尘不染。
到达坳背村，查看改造好的房屋和新接通的自来水时，沈砚问得格外仔细，甚至蹲下身摸了摸水管接口的牢固程度。看到村民脸上真挚的笑容，听到他们用蹩脚的普通话说着“感谢政府”，他严肃的脸上才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、舒缓的笑意。
回程的路上，夕阳将群山染成金红色。风依旧大，尘土依旧飞扬。但林溪的心情却平静了下来。她甚至能感受到身后那道偶尔落在自己背影上的、克制而温暖的目光。
一天的密集调研终于结束。送调研组上车时，带队领导公式化地说了几句“肯定成绩，发现问题，回去研究”的套话。沈砚落在最后。他伸出手，与林溪公事公办地一握。他的手掌干燥而温暖，力度适中，一触即分。“林助理，辛苦了。”他的声音平稳。“沈科长辛苦。”林溪回应。但在松开手的瞬间，他的指尖似乎极其轻微地、若有若无地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，快得如同错觉。
然后，他转身上车，没有回头。车队驶离，卷起淡淡的烟尘。
林溪站在原地，抬起手背看了看，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不足道的触感，和一点点来自他指尖的、不易察觉的尘土。
她低头，轻轻拂去那点尘土，嘴角却微微弯了起来。春风拂过，带来远山新绿的气息。温差依旧存在，但有些东西，在尘土之下，心照不宣地生长着。
调研组离开后的红岭乡，并未恢复平静，反而陷入一种更深的、混合着期待与焦虑的等待之中。那场高效而严格的调研，像一场突如其来的精密检阅，让所有人都清晰看到了自身的不足与差距。资金如何使用才算“规范高效”？示范点的牌子如何才能立得住、立得稳？这些问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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