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风彻底吹化了残雪，催醒了山野。嫩绿的草芽顶开湿润的紅泥，杜鹃花苞在枝头悄然膨脹，整个红岭乡笼罩在一片躁动而蓬勃的春意里。与此同时，那笔三百万专项资金和“示范点”称号带来的兴奋与争执，也如同这春日的天气，在持续发酵，温差显著。
乡党委会经过几轮激烈讨论甚至面红耳赤的争论，最终的资金分配方案终于出台。大体遵循了林溪提出的“保障急需、倾斜重点、兼顾公平”原则，但具体比例上做了诸多妥协和平衡。垫背村的环保升级拿到了最大头，但比老张期望的少了些；文旅配套提升得到了支持，却不足以让王姐他们立刻大刀阔斧地干。每个村都分到了一点，但谁都觉得自己那份不够解渴。
方案公示那天，乡政府公告栏前围满了人。有啧啧称赞的，有摇头嘀咕的，也有直接找到办公室来“再说道说道”的。林溪和王乡长、老张等人不得不花费大量精力反复解释、安抚、承诺后续争取。基层工作的复杂与艰辛，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就在这片忙碌与些许的喧嚣中，沈砚带领的市发改委调研组，到了。
两辆中巴车停在乡政府院子里，下来的不再是上次那几位专家领导，而是一群更加年轻、面容严肃、手里拿着文件夹和平板电脑的干部。他们衣着整齐，步伐统一，眼神里带着上级机关特有的审慎和距离感。为首的沈砚，也换上了更正式的西装，神情比之前任何时候都要严肃，公事公办的姿态十足。
简单的欢迎会后，调研即刻开始。不再是听取汇报和泛泛的实地查看，而是分成了资金组、项目组、效能组，直接扎进账本、合同、施工现场和农户家里。问题精准、直接，甚至有些尖锐。
“这笔五万元的设备采购，三家比价程序是否完备？发票明细为何与合同略有出入？”“示范点建设规划中提到的智慧导览系统，预算依据是什么？预计投入产出比是多少？”“走访的三户村民表示并未完全理解资金使用公示，乡里的公开透明具体措施是什么？”
林溪作为具体分管负责人，全程陪同对接。她感觉自己像是在经历一场高强度的答辩，必须时刻保持精神高度集中，调动所有记忆和数据来应对每一个问题。她穿着沾了点泥灰的平底鞋，奔波在办公室、田间地头和村民家中，嗓音因为不断解释而有些沙哑。
沈砚大部分时间沉默地跟在各组之间，听着，看着，偶尔在本子上记录几句。他与林溪的目光偶尔会在空气中相遇，但他眼神平静无波，如同看待任何一位需要被考察的下级干部，甚至会在她某处回答略显模糊时，微微蹙起眉头，追问一句：“这个数据，能否提供更详细的佐证材料？”
那种公事公办的疏离感，与雪夜送笔、除夕问候的沈砚，判若两人。一种微妙的落差感，像初春的溪水，悄悄漫过林溪的心头，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。她迅速压下这点情绪，告诉自己：这才是工作，他必须如此。
中午用餐，气氛也比上次拘谨许多。调研组成员自成一体，低声交流着上午的发现。沈砚坐在他们中间，吃得很快，几乎不参与闲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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