挂掉电话，林溪深吸一口气，将结果汇报给王乡长。老张哼了一声，骂了句脏话，却又不得不接受这个现实。王乡长沉默半晌，猛地一拍桌子：“行！规范是吧？透明是吧？那咱们就做得更规范，更透明！让谁都挑不出刺来！”
压力转化为了动力。乡里就危房改造、项目补贴等敏感事项，重新细化了一套更严苛、更公开的流程，要求事事留痕，处处公示。工作量陡增，抱怨自然也有，但在王乡长的铁腕和老张的骂骂咧咧中，还是推行了下去。
林溪变得更加忙碌。白天，她要跟进梯田民宿的二期改造，盯着稻渔共生试验田的进展，协调新一批太阳能路灯的安装；晚上，还要核对各种报表、合同，确保每一个环节都无懈可击。常常是夜深人静，她办公室的灯还孤零零地亮着。
沈砚的信息成了她深夜里一点固定的慰藉。有时是转发一篇其他地区产业升级的报道，有时是询问某个数据的口径，有时只是一句简单的“还在忙？”。交流依旧围绕着工作，却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在流动。他从不越界，却总能在她最疲惫的时候，让她感觉到并非独自一人。
这天晚上，林溪又在核对一份项目预算，数字看得眼花缭乱。手机屏幕亮起，是沈砚发来的一张照片。照片拍的是一本摊开的旧账本，纸张泛黄，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，打着传统的苏州码子（一种旧时商用数字符号）。旁边备注着：“在档案馆查资料偶得，1959年北大荒某垦荒队伙食费明细。一分一厘，清晰可查，皆是为公。”
林溪看着那极其陌生却又透着无比认真的古老数码，先是一愣，随即恍然大悟——这是爷爷那个年代的东西。她心头猛地一热，指尖抚过屏幕上那些模糊的字迹，仿佛能触摸到那段艰苦而纯粹的岁月。沈砚这是在用他自己的方式，告诉她：清白和认真，自古皆然，时间会证明一切。
她回复：“精打细算，颗粒归仓。”片刻后，沈砚回：“前辈风骨，我辈楷模。早些休息。”
窗外，星子漫天。林溪关掉电脑，却没有立刻回宿舍。她信步走到院子里，仰头望着深邃的夜空。山里的星星格外明亮，低垂得仿佛触手可及。爷爷的烟袋锅在她口袋里硌着，沈砚发来的古老账本在她脑海里浮现。
那些试图泼洒的污水，那些藏在暗处的算计，在这浩瀚的星空和沉甸甸的历史面前，忽然显得那么微不足道。她所要做的，不过是像爷爷那辈人一样，像这山里默默生长的树木一样，脚踏实地，把该做的事情一件件做好，做得光明正大，经得起任何打量。
不远处，李大爷家的小院里还亮着灯，隐约传来拉二胡的声音，调子不成调，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趣。王乡长办公室的灯也还亮着，大概又在琢磨哪个项目的难题。
这片土地上的灯，或许不够璀璨，却从未轻易熄灭。
林溪深吸一口清冽冰凉的空气，感觉胸腔里的浊气被涤荡一空。她转身，脚步坚定地走向宿舍。明天，还有更多的事情等着她去做。而她，已准备好迎接一切。
调研报告的风波尚未完全平息，一场突如其来的寒流席卷了红岭。北风呼啸着灌进山坳，气温骤降，连绵的阴雨变成了冰冷的雨夹雪，敲打在窗棂上，簌簌作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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