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掌中雀 第7章

童话故事里,小人鱼为了爱情,用尾巴换了一双腿,她流着血,才走到王子的面前。

高一那年,我和陈婉躺在床上聊天,陈婉觉得小人鱼傻,我却觉得小人鱼很勇敢。

陈婉问我:如果以后有个男人,挑不出一点错,他对你什么都很好,给你钱,给你买好看的衣服,发誓一生只爱你一个人,他又的确能做得到,你会和他在一起吗?

我想也不想地答道,当然会,这么好的男人,不跟他在一起是傻子。

她笑骂我不知羞,又问:那如果他特别爱吃醋呢?不让你和别的男人讲话,占有欲特强,甚至不让你出去工作,让你就做他的小娇妻,你也愿意?

我答得更快:当然愿意,这不正是他爱我的表现吗!像霸总一样,多酷啊。

现如今,我穿上圣洁的婚纱。

随着会场大门的打开,我逆着光慢慢走进了会堂内。

酒店会场布置得很好看,挂着我和尹子方的二人巨幅婚纱照。

我抬眼看了一下,两人脸上都挂着笑,被放大好几倍后却只让我觉得无比诡异和讽刺。

我看向满场的宾客,还有正站在我前方的尹子方。

在他们眼里的我,大约就像个白色的小人鱼,长长的裙摆像华丽的鱼尾一样,在地上拖曳。

属于我的王子尹子方,西装笔挺,满面笑容,准备迎接自己的新娘。

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句,“有血!”

尹子方的笑容僵在脸上,他应该是才注意到,我的裙摆早已沾上了血,那血就像雪地里开得执拗又明烈的梅花,而我的脸色苍白,根本不是一个健康人该有的神态。

我已经走到了尹子方面前,他闻到我身上的血腥味,慌张地问道:“你⋯⋯你做了什么?”

我微微一笑,毫无血色的唇咧开了一个弧度:“我去做了个手术。”

尹子方犹如被一记重拳打在头上,他一句话都发不出,把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似乎那是我的骨头。

我问:“你是不是很痛苦?”

他睚眦欲裂: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,为什么?!”

我怀着不亚于他的满腔恨意,问:“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,我爸爸早就死了呢?”

他猛地怔住,但随即反应过来,咬牙切齿地问道:“是不是陈婉告诉你的!那个贱人!”

回想起那天。

我去给陈婉送喜帖,她用悲戚的神色告诉我,在我和家人决裂,去北京后的第二年,我家煤气爆炸,把邻居家都炸了。

妈妈为了还债,把能卖的都卖了,之后更是南下打工。

而我爸爸在意外中被炸成植物人,在床上躺了一年,后来,妈妈实在无力负担医药费,选择放弃了他的生命。

而我什么都不知道。

在来北京的那一年,我就被尹子方哄着换了手机号码,说是忘记过去那些不开心的事。

那时我陷入了他给我布置的爱情陷阱,想也不想地认可了他的建议,尽管想到父母有可能会找自己,但一想到临别时和父亲吵的那场架,我又气上心头。

第二年的时候,我的气早就消了,我想爸爸妈妈,想给他们打电话,可尹子方又在我面前卖惨,让我觉得自己这么做似乎是对我们感情的背叛。

最后,他答应我,会为了我和家人沟通,还承诺会找一个合适的时候把手机号码告诉我父母。

第三年,我一直在等父母的电话,可他们始终没打来。

我实在是太想他们了,于是拜托了尹子方和我一起给我的父母打电话。但电话刚刚接通的时候,我只听到了一声来自我爸爸的“喂”,又在听到我的声音之后无情地挂断了。

我便想,一定是我爸爸还没有原谅我。我不免觉得委屈,联系的事又再次搁置了下来。

第四年,我按耐不住想念,和尹子方偷偷跑回家找我爸妈,却再也找不到我们曾经的家,尹子方和我说,他打听到的是,这户人家已经搬家了,说是不想让女儿找回来。

我也因此置气,在第五六年的时候,再没提起过想念爸妈。

一想到自己那时听到这些话后对父母产生的怨怼,我就觉得自己的心脏该被用刀子活活剜出来,不论流再多血都不值得被同情。

我只要想到妈妈可能在无比绝望的情况下一遍一遍拨我的号码,但得到的始终是空号的应答;妈妈又或者一次一次尝试通过一些同学朋友联系我,可我早就和所有人断了联系。

我那时在干什么呢?沉醉在和尹子方的爱情里,觉得自己是这世界上最幸福的女孩,却连最疼爱我的爸爸的最后一面都没见到。

我痛得想就这样死去,又觉得,如果真这么死了,那未免太便宜自己。

也太便宜尹子方了。

我说:“尹子方,其实也不能怪你,是我自以为是救世主,可以用爱情把你从水深火热中拉出来。其实你根本不需要被拯救,你要的只是一个人,陪你一起堕落。你说你所做的一切都是因为爱我,错了,你根本谁也不爱,你只爱你自己。”

尹子方浑身颤抖,他说疯了,舒晴你疯了,我要把你送去精神病医院,我要把你关起来!

我咯咯地笑了起来,凑近尹子方的耳边,轻声道:“那我就告诉所有人,你并不是什么名门望族的私生子,你在职场上也是这么误导你同事的,是吗?”

尹子方血色尽褪,他不敢置信地看着我,声音都颤抖起来:“你⋯⋯你⋯⋯”

“我怎么知道的,是吗?”我自嘲一笑,道:“因为这些年,我一直在帮你照顾你的奶奶,不,应该是你的外婆。她那么疼你,一直叫你小少爷,而你呢,你却利用她来捏造了一个身世,你连认她都不肯。”

尹子方捏紧拳头,用几乎是仇恨的眼神看着我。

他的童年并不难理清。

从小,他就因为母亲受尽冷眼,也压根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。后来,那女人受不了自杀死了。他外婆怕他受影响,就带他换了个地方生活。

可是,那些恼人的欺辱还是紧随而至,哪怕他找来一个别人淘汰的名牌书包,拿走外婆所有的养老金,都没有办法改变那些冷言冷语。

直到他等到了我主动接近他,一个简单、开朗、有着许多朋友、有着美好未来、本该过完普通幸福的一生的女孩。

他的确应该高兴,这样的人能被他永远握在手里,多么让他满足。

尹子方像个小孩一样委屈了起来,他竟然流下了泪,他说:“舒晴,我以为你和他们不一样的⋯⋯为什么,连你也要伤害我?”

我沉默了一会儿,才又说道:“尹子方,也许你不信,我根本不在意你的那些过去,我是真的很爱很爱你。可是,为什么你一定要让我失去一切,才能相信我是爱你的呢?”

尹子方没有说话,他做了那么多,抹去了我身边的一切,就只为让我完全属于他。

这样的人,是有多么的自私病态。

周围的人从窃窃私语,已经到小声议论。他们对尹子方指指点点,那些过往的,让他感到很难受的眼神又回来了。

尹子方短暂地慌张起来,就像很多年前,在学校外里被人欺负时一样,他的脸上尽是惶恐。

他声泪俱下,看起来好不可怜。他提高声音,痛彻心扉地质问道:“为什么你的人生里不能只有我呢?你有我爱你还不够吗?为什么你要用这种方式来惩罚我?你知道我有多想要一个家吗?你为什么要亲手杀死我们的孩子?”

此话一出,场上一片哗然,那些苛责的、指点的目光又都到了我的身上。

仿佛这一刻,我就是那个背信弃义的作精,不识抬举,冷血无情,竟然可以连无辜的孩子都打掉。

果然,何苏苏第一个冲到我面前,又或者说,她是将尹子方护在身后。

她指责道: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尹组长对你这么好,你还不知足吗?!”

我低低地笑了起来,笑声喑哑,又像在哭:“与其让你也成为笼中鸟,不如我一早就放生你。”

何苏苏被我的模样惊呆了,她只能喃喃自语:“疯子⋯⋯真是个疯子⋯⋯”

而尹子方,只是冷冷地看着我。一如那日在深巷,当我向他求助时,他也是这样,保持着距离,远远地看着。

而下一秒,他勉强维持的冷静面容被彻底打碎。

他几乎是狰狞着、面目扭曲地说道:“她为什么会来?”

在我刚刚入场的大门后,一个驼着背的瘦小老妇正一瘸一拐地走进来。

可以看出她尽力洗漱干净想保持体面,但脸上的皱纹和佝偻的身躯皆能表明其生活的艰辛。而她手中,还拎着一个破旧的名牌书包。

尹子方连话都说不清楚了,崩溃地大喊道:“走啊,快走啊!谁让你来的,滚出去!”

何苏苏被突然陷入癫狂的尹子方吓到,一时也不知道该作何反应?。

“小少爷⋯⋯”老妇人颤巍巍地叫道,两行浑浊的眼泪已经顺着脸颊落了下来。

我上前一步扶住走近的老人,喊了一声婆婆。

这位正是尹子方的外婆,照顾他直至成年的可怜老人。

只不过,对于尹子方来说,她基本可以等同于自己过去那被欺凌、被瞧不起的人生。

我看着他如此恐惧的模样,不由冷笑出声。

论心论迹,婆婆都可以说是世界上对他最好的人,可他却能狠心将婆婆丢弃在过去里,即使现在功成身就,也不肯回报一分。

尹子方仍颤抖着嘴唇说不出话,我便大声开口道:“怎么?你害怕了吗?你的亲生外婆,独自亲手把你抚育成年的人就在你面前,你竟然会害怕?”

何苏苏不知所措地看了尹子方一眼,下意识小声嘀咕了一句:“不是说是富家少爷吗?”

尹子方充满敌视地瞪了何苏苏一眼,她被吓了一跳,闭上嘴青白着脸退后了两步。

但已经晚了,台下的人也都听到了我的话,他们从窃窃私语变成了大声讨论,关于尹子方的过去和他编造的谎言,都被毫无遮掩地呈现在众人面前。

尹子方上前两步,劈手抢下了婆婆手里的书包丢在地上,然后压着声音威胁道:“我告诉你,你要是不想毁了我,就闭上嘴赶紧滚,你也不希望我过得不好对吧。”

婆婆神色犹豫起来,面对自己疼爱数十年的外孙,再次心软了起来。

我挡在婆婆前面:“尹子方,你是真的没有心,你口口声声说最爱我,却篡改我的高考志愿,害得我众叛亲离家破人亡。婆婆辛辛苦苦把你拉扯这么大,你却毫无良心翻脸不认人。在你眼里,身边人只是满足你私欲的工具。那我是不是还可以问一下,你对在场的这些同事朋友们,是否也做过什么事情?”

战火烧到了周围的看客身上,他们的喧闹声也越来越大,纷纷回忆或猜测着他们同尹子方互动的细节。

而这句话,也不知触及了尹子方的哪个痛点。

只看到他声音尖利地打断了周围人的议论,然后叫嚷着让所有人闭嘴:“我没有!舒晴,你疯了!你为什么要胡说八道!你在发疯,我要把你送到精神病院!”

“是吗?”我也拉高了声音,拿起来婆婆从地上捡起又递给我的书包,“这里面装的是你的出生证明,那就让我们大家一起看看你的骗局是否是从一出生起就开始编造的。”

尹子方发了疯般地摇头,喊着不要地上来抢我手中的书包,几经拉扯下,我险些被他拽倒在地,婆婆在旁看着着急,也帮忙护着我。

尹子方却像是没稳住般,身体重心一歪,整个人向后仰去。

他睁大了双眼瞪着我,手还在尽力探着我手中的书包。

但是他整个人已经从一米多高的走台上摔了下去。

我和婆婆都没了动作,只是一起眼睁睁地,看着尹子方身体落下去,头撞上了木质椅子的椅背。

鲜血顺着他的额角流下来,婆婆大叫着要上前搀扶尹子方,四周的人也闹哄哄地散开,不知是谁打了120,很快救护车的声音就出现在了我们耳边。

婆婆脸上还带着泪,她握住我的手:“姑娘,受苦了,走吧,走吧,之后有我在呢。”

我点点头,最后又看了眼闭着眼的尹子方,然后转身向人群相反的地方跌跌撞撞地跑去。

尾声

我给婆婆打了一大笔钱之后,把所有的银行卡、手机都停了,换了现金,买了一张南下的硬座。

据说,尹子方拒绝了婆婆的照顾,自己住院修养了一段时间,出来后,因为婚礼的闹剧和私生子谣言的打破,他受到了很多嘲讽和排挤。更严重的是,有人查到他在公司徇私舞弊,业绩造假,落得个被公司开除的下场。

之后便不知道做什么去了,只知道何苏苏也跟着一起离了职。

另外,尹子方还试图找过我,用尽各种手段,都被我想办法逃开了。

我并不担心,因为我觉得尹子方不会坚持多久,等他演够了,博取了身边人足够的信任和同情,他就会又开始蠢蠢欲动,去寻找下一个义无反顾爱上他的人。

他所谓的爱,不过是建立在对方爱他的基础上。

他亲手筑出来的并不是巢,而是一座牢。

但我相信,他迟早会有彻底败露的一天。

我明白这一点时,正是我的31岁。

我在南方找到了我苍老的妈妈,用坚实了些的臂膀拥住这个脆弱痛哭的老妇人,庆幸一切尚未晚,我还能陪我的妈妈再走一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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